“淮予……”她将香水瓶攥在掌中抵在胸口默默流泪,“陆……淮予。”


    她找到了自己的主治医生海伦教授,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她记忆的衰退。


    海伦教授说,其实她的病症在这些年来,NHNN研究所已经研究出了一些新的成果。


    NHNN研究院如今已经研制出一种新的临床药物,可以最大限度地减缓她记忆消失的速度,甚至治愈。


    只是如今如她一样的临床病例少之又少,NHNN医院也需要一批试验者。但出于对她个人情况的了解,海伦教授建议她不要这样做。


    “笙,我知道,以你的情况,忘记一年前的记忆,确实是有些快。但,感情就像一片带毒的药丸,能够治愈一些东西,也能够中毒。”


    “你先前的情况,你父亲一直很担心,而你那时的状态也并无益于你的身体与疾病。所以,何不就此忘记呢?你要知道,情感上的伤害,有些人想忘都不能忘,它或许是你的一种恩赐。新药的适应期也会有很多不良反应,你要不要再好好想一想?”


    她只哭着说:“海伦医生,我不想忘记,不仅仅是因为我不想忘记某个人,更是因为……我不想忘记我自己。”


    “我知道,记得一些不开心的回忆,或许会很痛苦。可是无论痛苦与否,那些都是我的经历。人是由记忆组成的,我就是因为经历了那些经历,才使我是我,所以我怎么能……丢弃它们呢?”


    “如果我的开心快乐都是建立在忘记与逃避之上,那我宁愿痛苦的清醒。”


    海伦教授只好同意。


    新药的不良反应果然很多,刚吃下那些药的时候,她成日成日地失眠,反胃恶心,身上过敏浮起皮疹,心情总像是压抑了阴云。


    而回忆更像是一把把刀子无时无刻不刮割着脑海,让她每一分一秒都无法忘却。


    每次光是触碰到一点点细节,都痛苦得想哭。


    无数次午夜,她难受得睡不着,就坐起来在阳台边看月亮。


    有时时敬铭夜半起来倒水,见她在那儿,担忧地问她怎么了?


    她忍着心口的难受踌躇了许久许久,只能说:“爸爸。”


    “我究竟忘了什么?”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似的,但我想不起来了。”


    看见父亲一瞬喑哑也无力的面庞,她心里更是一阵难过。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先前萎靡不振,痛苦不堪,让家里人也跟着她一同难过。而她不能再这样将难过的情绪传递给他们了,她不能再这样自私下去了。


    于是她开始真的假装忘记,让自己每天看上去都开开心心的。


    她照常的去医院复诊、去学校上课;参加春游、交朋友;挽着时父的手在泰晤河边散步,看晚霞,听大本钟的声音悠荡回响……将自己的生活填的满满当当。


    偶时,时家大伯和时钰来伦敦看她时,会不小心提到陆淮予。


    然后气氛就会瞬间沉默,他们也你看我我看你地责备懊悔交递眼神。


    而她只是微微顿一顿,然后佯装不解的样子轻笑起来,问他们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有时甚至还能问上一句:陆淮予是谁?


    只是在背过身之后,她会找一个独自无人的角落,疯狂地、放肆地哭一哭。


    一次在塞西尔小巷街头,她出手帮了一个男孩子。


    那少年是英籍华裔,有着俊帅冷峭的眉眼,眼瞳漆深如墨,盯人的时候总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与他相熟之后,许多次,时笙都不禁看着他喃喃说:“其实……你有些像一个人。”


    “谁?”林秋野问。


    然后她就不再说了。


    那个名字,她自己都已经很久没再提过了。


    她想,如果不是他曾经历过那些的话,他应当也会是这样一个少年的。


    骄傲不羁,举止谈吐间都是少年气的飒爽,驰骋在马术场上,应当也是光耀夺目。


    渐渐地,家里面也再没有人提起陆淮予了。


    时家大伯托人将曾经网络上的新闻都删除清洗,就连网络上他们曾经交集的痕迹也渐渐消匿。


    而好像装得久了,她自己都恍然忘记自己没有忘记了。


    有时正上着课,她昏昏发着呆,教授在台上突然叫到,“Leon!you answer。”


    她心会顿定一瞬,然后才像一大片蝴蝶呼啦啦地飞过,煽起一阵后知后觉的风暴。


    她这才想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陆淮予了。


    陆淮予,也好像只成为她一个埋藏在心里从未出现过的秘密了。


    下课回去的路上,她抬头看天空,伦敦的天空久违地出现艳阳。


    她眯眼望着无论是中国还是英国都拥有的同一片太阳,唇边轻笑眼眶却微微湿。


    淮予,你看。


    不一定是要忘记谁,才能走出来的。


    而我说过,我会一直向前走的。


    她的状态也越来越好了。


    有了新朋友,也重新拿起了自己喜爱的调香。


    就算偶时翻开那些陈旧的日记本,轻嗅那秘密匣子里久违的香气,她也不会再想哭了。


    只是那时候,还会又一片片回忆从她心中脑海滚过,好像看过一部梦似的旧电影似的。她就在那片回忆里放肆地停一停,静一静,感觉就好像是有一片小世界就只有她一个人,纯粹又宁静。


    在伦敦大学的学业结业后,她决定回国。


    韩安生和林秋野都要和她一同回来,支持她继续研究她喜爱的调香。


    只是回到南江后,有些回忆反而像经年的潮水无声涌来了。


    有时漫步在时光庄园花海里的时候,她会想到他们曾在这里并肩漫步过;


    有时,她在东城海岸的沙滩上散步,望着远天飞翔的海鸥,会忽想起他们曾在这里亲吻……


    她想,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陆淮予……又在做什么呢?


    而再见面时,她又该用怎样的方式去面对他?


    她装作遗忘他太久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要被骗过了。


    如果有一天,他们还能再相见,她是继续装作不记得呢?还是想起了呢?


    她又该对他说什么?


    是你好吗?还是……久违了?


    当她调配出那几款合成香配方,决定放在市场上让各大公司竞价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犹豫过。


    这些年,她虽和他没有任何联络,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的消息的。


    她知道他全权接管了陆氏。


    人也偶时会在新闻版面上出现过,从容沉稳,成熟磊落。


    她想,他应当已经走出了陆淮颂的阴影,完完全全活出了陆淮予的模样。


    她由心里也会有一丝丝地为他高兴,也怅然。


    她那时就会想到……他会来吗?


    陆氏在业内实属龙头,他也一定听闻了她的合成香配方的。


    她好像既希望他来,又很怕他来、又怕他不来……各种陈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思绪凌乱纷扰成麻。


    直到那天,韩安生将一张名片递给她,说:“今天,又有一家公司来报过价。”


    她望着名片上那烫银的“陆淮予”,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小的石子扰动了一下。


    然后涟漪一点点扩大到每一个角落,许久说:“好像……有些熟悉似的。”


    回到房间里,她将那张名片放在掌心里凝望。


    也摩挲纠结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决定先拒绝了他。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有些逃避于面对。


    或许过去的事,让它就这般无声地过去是最好的。而如果真的有缘,他们应当还会再相见的。


    南江香水博览会那天,她的工作室展区周围人流涌动,忙得团团转。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你好,这里……”


    仿佛清风吹散时光尘埃……


    她在那一瞬在原地沉定了一秒,指尖缩紧,然后缓缓转过身——眼前慢慢地就出现了一张梦中似的、英俊冷峭的脸庞。


    那一刻,阳光灿烂,风也暖;


    他站在她面前,光线也在他周身蒙上了一层虚蒙蒙的光边,颀直挺括,清冷淡漠,宛如昔年初见。


    她在心里默默说过一句——


    “您好,请问你是?”


    ——陆淮予。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感谢~


    第93章 复合


    NHNN医院里, 上午的人流繁忙匆匆,空气潮湿。


    陆淮予听完后,低眸望着眼前的病例久久沉默着,蓦地一滴液体坠落无声无息。


    病历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也好像有些看不清晰了, 他的视野也被潮湿空气氤氲了更浓的水汽。


    海伦医生感慨, “笙……她这几年其实也很辛苦。”


    “那两年试药, 那些不良反应就让她吃了不少苦。生理上的一些辛苦还不必说,心理上、记忆上的一些痛苦更是令她格外难捱的。我想, 能够走出那些辛苦, 她也一定付出了不少代价。至于一直瞒着你们的这件事……我想应当也是她深思熟虑后没有办法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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