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像吓住了, 顿了顿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下去,踯躅地望了她一会儿便讷讷称那她明天就带着姚小弟回南江,先走了。
姚佳君望着她领着少年离去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原想转身就走, 但鬼使神差还是伫立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
走出几步路, 女人迟疑着还是停下来, 回头小心翼翼地唤:“若男啊……”
“还有什么事!”姚佳君心一提又不耐烦道。
女人一悚连忙窘迫地说:“你……冰箱里那些过期的面, 都被我扔了。还有烂的了水果……也都扔了,但我没有多余的钱给你补上, 所以……所以……”
姚佳君一愕。
“你这一个人在大城市生活,也不容易, 记得好好吃饭, 按时吃饭,吃点好的!多注意休息,照顾好自己……”
走了。
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姚佳君鼻尖一酸忽然有种难过也厌恶地想哭。
再转身时,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冰天雪地里仿佛一道威压的山影。
陆淮予面色不明,沉沉看着她。
姚佳君将陆淮予请进了公寓里,开了灯。
陆淮予默默走进屋内站在空旷的玄关处环视了一圈,开口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姚若男。”
姚佳君正关门的手赫然顿住,浑身汗毛竖起,心底都赫然有一片冰河漫开。
但转瞬有根心弦却像缓缓松下来般,紧抿着唇暗暗缓松了口气闭了闭眼。
陆淮予回眸看她,眼神亦是一片冰寒,“今天,我听说了一个故事。”
“……”
“有两个女孩,她们长得有些像,年少时也做了好朋友;”
“其中一个女孩,曾在一场灾祸里救了一个男孩;而救人的这个女孩患有遗忘症,所以渐渐的,她忘记了自己救过人这件事;”
“另一个女孩因为知晓这个秘密,就冒名顶替了这个女孩,和男孩说,是她救了自己。男孩很感谢这个女孩,所以倾尽全力地向她表达自己的感谢,给她想要的资源名利,甚至帮她隐瞒掩盖过自己的错处……”
姚佳君的指尖已经绷得很紧很紧,紧闭着眼一片涩意,哑声说:“够了,淮予,你别说了……”
陆淮予死死盯着她眼眸也渐有了质询的恨意,一字一句仿佛是从唇齿间硬挤出来般,质问:“姚佳君,你告诉我,你是哪个女孩?当初救我的……又是谁?”
姚佳君闭着眼睛颤声说:“抱歉……”
“这是一句抱歉就能抵消的吗!”他的愤怒也瞬间迸发出来,眼底猩红,渐渐有了泪湿的潮意,胸膛急切地起伏着,恨意翻涌着,眼神像有万千刀锋要将她撕裂,“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曾经真的以为是你救了我,我曾经有多感谢你!”
“自从我哥死了之后……我曾一度也想死,我站在楼顶都恨不得一跃跳下去!直到站在火场里那一刻,我才发现其实我想活着、我想活下去!可是当时我一度以为我要死在里面了,我很绝望了,可就这个时候,‘你’出现了,救了我,带我逃了出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我曾经真的很想帮你!”
他的泪水滚下来,三两颗,迅速滑落又恢复曾经的冰冷。
姚佳君闭着的眸睫轻颤也有眼泪无声滑下来无声啜泣。
“我怜悯你的身世,佩服你的努力,所以你做了再过分的事,我也试图站在你的角度理解你!对你永远宽留一面。可你现在……却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就像个傻子被你利用得团团转,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东西!”
“抱歉……”姚佳君泪流得更多颤声说:“对不起……”
“还有时笙……”他说出这个名字,忽然状态平静了下来,心中却沉痛了,强忍着痛意声声低涩说:“你抢占了她的东西……占用了她的记忆、作品……可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你让我间接的变成和你一样伤害她的刽子手,我没有办法为她出气,也没有办法消解她的委屈。她那一刻心中得有多委屈?所以她走了……她恨我、我咎由自取!可是姚佳君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怎么是一句抱歉就能抵消得了的啊!”
“……”姚佳君彻底泪流满面啜泣无言。
白炽灯惨白地映着两个人沉默的身影。默默地缓了好一会儿情绪,姚佳君忽然深吸了口气放开手面向他,人也像彻底放开了般,捋了下头发直直看向他道:“淮予,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眼眶红红的还有泪水不断滑落,抽泣说:“从前有个女孩,她从生下来开始,每天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干活、责骂、挨打。她每天要帮着父母下田干活、背着背篓带弟弟。有时弟弟一哭,父母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将她打一顿再说!她的小腿总是被树枝抽得一条一条的,身上总是带着不会痊愈的淤青和檩子。她甚至……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在她有名字这个概念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叫赔钱货、贱东西!”
“后来,她上学了,老师告诉她,只有学习才能够改变命运。”
“于是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每次都能考到第一名,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够飞出那个牢笼改变这个命运。可就这个时候,她的父母却要求她辍学、去外面打工、在家里面带弟弟!她但凡有一句反抗的声音面对她的就又是一顿毒打!”
“她真的没有办法,她求了很多很多的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她……就连唯一愿意帮她的中学校长也因为一场火灾落了马!她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她朋友的日记……她的朋友……好像救了一个还算厉害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所以,她偷偷撕下了那几张日记,她只能这样赌一把!”
她说出了这一切,眼泪疯狂淌下来,好像亲手将自己的一片陈旧伤疤撕碎,但心情却反而像异常轻松下来,异常轻松轻盈,甚至能够在泪水里开心笑一下。
“淮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知道对不起时笙,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所有人!可是我不后悔!你知道在那个时候的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再重来一次、千万次!我还是会这么选!就算对不起你们所有人我还是会这么做!你明白吗!”
陆淮予彻底平静下来了,深色泪红的眸平淡也死寂地望着她,望了许久许久淡声说了一句:
“别让我再看见你。”
走了。
陆淮予走后,姚佳君才仿佛彻底泄掉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大声大声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呼吸都一抽一抽话不成话句不成句,仿佛天塌了,可是天外却另一片晴朗的天在渐渐升起。
她望着那片虚无的天空大片地流着眼泪肆意地笑着,在极度的悲伤与极度的畅快中辗转撕扯。
她想起多年前的一天,她在偶然间看见时笙的日记,心脏倏然狂跳,震讶、惊喜,也忐忑不安。
她望着好友熟睡的脸,挣扎了很久很久横心将那日记撕碎。
她伏在好友的床边掉下眼泪轻轻说:“笙笙,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一直是个小公主,就算你没救过他,你还是那个小公主,可我不一样……”
“对不起。”
……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不是姚佳君……
一直都被困在姚若男的世界里;
而今天,终于,此时此刻;
她可以第一次地,真真正正地做姚佳君。
-
陆淮予走出姚佳君的公寓后,站在天寒地冻里仔细缓了好一会儿情绪,第一时间给时家打电话。
电话那边自然无法打通。
自从时笙离去后,时家所有人也几乎都将他拉黑了。
就连一向姐夫长、姐夫短的时钰,也在给他发过一句“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之后便删除了他。
他试图用各种方式联络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只能放弃。
空气冰寒,他呼吸化成白雾散在凛冬里。
三天后,由北江飞往南江的飞机落地。
陆淮予第一时间到达时家门口。
等待他的自然仍是拒之门外。
时敬晟一脸肃冷站在时家大门前,说:“淮予,我曾经真的很改观对你的印象,也发自内心认同了你这个侄女婿,可是你这一次,的确太让我们失望了。”
“笙笙不在南江,她也永远不会再见你。你陆家和我时家的恩怨如今也算分清,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别再干扰了吧!我不想跟你将事情闹大,也算是彼此留有最后体面,你好自为之!”
大门被重重关上,陆淮予站在门口思绪一片茫白。
陆淮予在南江又等了三天,三天里,自然仍旧没有时笙半点的消息。
他也必须要回北江去了。
回到北江后,他就继续先做着自己目前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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