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予只是笑悠悠的,甚至还有时间照顾着桌边的铃兰草,道:“妈,你既然非让我进了这董事会全权掌管Decuria,那我有什么决策,您就别管了。”
他深长抬了下眼,“或者,您想做个垂帘听政的太后,那就干脆罢免了我,也能放过我,让我落得个清净吧。”
赵明澜一阵心惊。
陆淮予是在三天后的一个加班夜里接到赵明澜生活助理的电话的。电话中称,赵明澜突然生了病,想让他过去看望一望她。
陆淮予捏着手机顿了少顷,淡漠道:“生病了,就去医院,我不会治病,找我做什么。”
“陆总,您就过来看一看赵董吧!我给您发几样东西,您看一看……看一下!”
生活助理称,其实赵明澜早已病了很久了。
多年前就已确诊了重度双向,精神和身体的状态一直不大好,走钢丝似的反反复复,多年来睡觉也一直靠安眠药。
她还给他发来一些照片,是赵氏老宅里某间房间的照片。
里面林林总总搁着的竟全是陆淮予年少时与马术有关的东西。他摔碎的奖杯、烧了一半的奖状……在赛场上、领奖台上、小白身旁的合影……
一张照片里,他左手牵着马,右手边站着另一个与他相貌相仿的少年。
同他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陆淮予望着那张照片倏然凝顿。
助理说:“陆总,其实当年你烧了所有马术相关的东西,赵董把剩下的都偷偷藏起来了,但是因为自己也伤心,就锁在房子里面不让人碰不让人看见了。她其实也不想对你很凶,但是她控制不住……”
“您前几个月发高烧,赵董其实在您身边守了有一夜,等你烧完全退了才肯走的。她其实也在意您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您前些日子状态不好,她还嘱咐公司里的人尽量不要用工作打扰您,您就过来看看她吧!”
陆淮予长久长久怔忡沉默。
陆淮予走进赵宅时,赵明澜正躺在卧室床上。整个卧室窗帘紧闭掩得一丝光线都没有。
偌大房间只开着床头一盏幽弱的灯,几瓶药零散搁在床头柜上。
赵明澜面色憔悴,不复平日那般精致矜傲,随意披散下的发也不知何时掺了灰白。
陆淮予缓步走到她身前看了看她,又拿起一瓶药。
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精神安眠药,只剩下几粒了,惨白的药片也被幽淡的光映成暖色。
赵明澜似听见有人来的声响,原就没睡熟的她动了动眼睫,虚弱唤:“小谢啊……给我倒杯水。”
小谢是生活助理的名字。
陆淮予顿了顿,转身到茶几旁倒了杯温水回来。轻手扶起她时,赵明澜才发现是他。
她在和赫然间也不禁讶了下,而后恢复往常的平静说:“你怎么来了。”
“谢姨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你。”陆淮予在她面前平静坐下。
“我没什么事,倒是你。公司平时还那么多事呢,大晚上的早点休息,别乱折腾……”
陆淮予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幽淡灯光将他的脸庞也打上一片暗淡阴影,他像是挣扎踯躅了很久很久才道:“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我能……不做陆淮颂了吗?”
赵明澜深怔住。
他一片暗光里缓缓地抬起头来,眼泪也被光线映得晶莹一颗一颗地坠下,人像失魂般讷讷说:“太累了……做我哥真的太累了……”
“我不是陆淮颂,也做不成真正的陆淮颂……所以真的觉得筋疲力尽了。妈,我能不再做他了吗?我够赎罪了吗?我可以获得宽恕了吗?我……能做陆淮予了吗……”
赵明澜几欲被他这状态吓住了,手掌轻颤着轻抚他的脸,眸中也泛泪光声声问:“淮予……你怎么了呀淮予?你这是怎么了啊淮予……
”
他只木然地淌着泪呢喃:“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该让他去看我的马术,我不该……给徐商聿做局……”
“当初死的应该是我,对不起……如果是我哥在,他一定能做的很好的,也一定不会让她伤心的……”
赵明澜哭了,用力地摩挲他拥抱他抚摸他的脸颊,颤声道:“淮予啊……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恨妈妈?你是不是恨妈妈?”
她哭着说:“你去……你去骑马,妈妈再也不拦你了,好吗?”
“你去找时笙……去找她!去骑马!妈妈再也不拦你了,再也不拦你了……”
陆淮予只是在泪中一笑,“不会了……”他轻喃说:“再也不会了……”
这天安顿好赵明澜睡下,陆淮予缓慢起身,走向赵宅三楼那间房间。
吱呀一声,房门被他推开,有薄薄的灰尘在旧房间里飞舞起来。
他失神地望着那房间里的每一个奖杯、每一张照片。独自待了很久很久。
一周后,由北江法院也传回来一则消息,徐商聿的基金转移案终审判决——处以三年零两个月有期徒刑。
由北江看守所交送到北江监狱服刑前,陆淮予曾去见了他一面。
彼时徐商聿状态还算不错,穿着自己淡灰的薄毛衫,人也似轻松坦然了许多,看见他只微微顿了下便如常朝他一笑。
两人沉默相对地静坐了三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是徐商聿率先开口,“你要在这儿一直跟我干坐着吗?”
他笑,“我只有十五分钟。”
陆淮予便一叹,没什么声气道:“想要跟你说声抱歉……”顿了顿,“但发现说不出口。”
徐商聿便也笑了,说:“陆淮予,其实我挺看不惯你的。”
“我也是。”陆淮予直直看向他。
那些年明争暗斗,针锋相对,他从来不理解他为什么明知陆向琮是怎么样的人做过怎样的龌龊事,还愿跟他沆瀣一气;
而他也同样觉得,如果给他和他一样的家境条件,他一定能做的比他更出色。
到头来,原来这一切都没意义。
“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徐商聿深深一叹,整个人也像彻底放开般,轻松笑说:“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定定看着他字字珠玑,“其实,当年救你的人,不是姚佳君,而是,时笙。”
陆淮予的眼眸猛然晃了一下,神经像一瞬绷住,大脑却像忽然空白般,只剩一片愚人般的荒诞,顿蹙眉,“你说什么?”
他根本不信,“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是不是开玩笑,你尽可以去查。”徐商聿只淡然笑,“时笙,她患有神经性逆行遗忘症,或许,这些连她自己都忘了。”
那日徐商聿偶见姚佳君的母亲和弟弟,听他们说的那些离奇古怪的话,便隐约觉得有些纳异,在姚佳君不知道的暗处,他曾刻意跟她的母亲多接触过几次,也从一些细枝末节里探寻到了更多。
姚佳君,曾叫姚若男;
姚若男曾经在雅礼中学就读,那时她的父亲就在时家的庄园工作,姚若男还曾与时笙交好过;
雅礼中学火灾那年,姚若男是第一批就逃出大礼堂的了;
她从没有救过陆淮予;
救陆淮予的另有其人,那他猜测,那应当是和她长得很像的人。
而时笙究竟为什么好像从不认识姚佳君一样?让他不解,也奇怪,但托人在南江深入辗转打听一番,便也能知晓七七八八了。
所以那日江边,他的告白,实际也是他的一场正式的告别。
……
陆淮予呼吸急促起来,眼角都轻轻泛起震惊的猩红,几欲险些起身抓他的衣领质问:“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先前不告诉我这些!”
“我并不是圣人。”徐商聿只平静地对着他笑,“看着你拥有她,却欺负她。”
陆淮予的呼吸被紧紧扼住,胸膛沉重起伏了两下。
倏然起身转身就走。
“还有一件事。”徐商聿在他身后说。
他顿步回眸。
徐商聿顿了顿,“你一直想找的那个鸢尾,就是时笙。”
他更加错愕地望向他,这一刻思绪都像被各种纷杂的信息填满,思维已完全停止了转动。
徐商聿笑一笑,似乎有些欣赏他这神情般,轻叹道:“陆淮予,我还是赢了你一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再见
姚佳君公寓楼下, 姚佳君将一张银行卡递给面前的女人,说:“这些,应该够你还家里的债了,也够你在家里再置办些房产田产了。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拿着这笔钱, 带着小弟回南江好好生活吧!以后, 别再来找我了!”
女人点头哈腰地颤着手接过,将银行卡握在手里仔细地摩挲了挲, 最终紧紧抵在心口, 迟疑道:“那你……”
“我没钱了!”姚佳君皱起眉不耐地说:“我工作上出了点问题……除了这些再没钱了, 这也是我仅有的了,你要是再想要更多就算杀了我也没有了!你能不能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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