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抱胸,表情严肃。
“今天的比赛,所有人都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虽然结果不是完美的胜利,但我们没有输。并列第一,也是第一。”
“但是,”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更加严厉了一些,“松懈的地方还有很多。回去之后要认真总结,为接下来的全国大赛做准备。”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明里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
“手术应该已经结束了。”真田继续说,“柳,有消息吗?”
柳莲二摇了摇头。
“我联系了医院,对方说手术还在进行中。”
树荫下的空气又安静了几分。
赤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明里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人的脸。真田的脸还是黑的,但他的眉头比平时皱得更紧了;柳莲二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手在笔记本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反复地、无意识地、像是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丸井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桑原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柳生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湿润的;仁王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真田旁边,站定了,没有说话。
“他不会有事的。”明里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树荫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丸井笑了。是那种“谢谢你愿意说这种话”的笑。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在笑。
“切原妹妹,”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明里看着他。
“我不是会说话,”她说,“我只是说了事实。”
赤也站在姐姐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掐出的白印还没有消,掌心里有几道红色的、浅浅的痕迹。他慢慢地把手握紧,又松开。握紧,松开。
“姐姐。”
“嗯。”
“你说得对。”赤也抬起头,看着天空。六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没有一片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眼睛发酸。他没有移开目光,直视着那轮太阳,直到眼前开始发黑,直到眼眶开始发热,直到他分不清眼角的湿润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会有事的。”
立海大的队员们站在球场边的树荫下,没有人说话。
远处,青学的队员们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越前龙马背着网球包走在最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手边是龙崎樱乃——她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大概是刚才的比赛里扭到了脚踝。越前龙马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走着,没有说话,但他的速度刚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
明里看到了。她收回目光,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手机。
没有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幸村精市。
明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起电话,放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种更真实的、更原始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声音。
“明里桑。”
“嗯。”
“……手术,结束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电话里的电流声盖过。带着手术后尚未消退的麻醉的余韵,带着一种“我还活着”的、笨拙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才能表达这种复杂的庆幸。
明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感觉怎么样?”
“麻药还没退,”幸村说,他的声音在笑,但那个笑容隔着电话也能听出来是虚弱的、苍白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抚平的纸,“腿……还没有感觉。医生说正常的,过几天就会恢复。”
明里听到电话那头护士走动的声音,心电监护的滴滴声,病房里那种永远无法彻底安静的、细微的、白色的噪音。
“幸村。”
“嗯。”
“今天的比赛,我们并列第一。”
“我听说了。真田给我发了消息。”
“大家说,等你出院了,开庆祝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幸村笑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战斗之后,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铠甲、露出最柔软的、最脆弱的、最真实的部分的那种笑。
“好。”他说,“等我回去。”
明里握着手机,站在树荫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六月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本来想说“好好休息”。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接不住他刚才那个笑容底下的所有东西。
然后幸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根本不会听到。
“明里桑,谢谢你。”
不是“谢谢你的关心”,不是“谢谢你的探望””。就是“谢谢你”。
谢谢你存在。谢谢你在这个世界上。谢谢你在我住院的时候,没有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
明里握着手机,站在六月的风里。
“不用谢。”她说。
然后她挂了电话。
赤也站在旁边,从头到尾听到了姐姐说的每一个字。他没有问“幸村前辈怎么说”,因为他已经从姐姐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姐姐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淡然的、平静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躺在床上,手边放着一只浅蓝色的护身符和一本翻旧了的植物图鉴。他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手术,麻药还没退,腿还没有感觉。但他拿着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谢谢你”。
立海大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球场。丸井和桑原走在最前面,丸井在说“回去之后要大吃一顿”,桑原在说“你不是刚吃过午饭吗”,丸井说“那是午饭,这是庆祝”。柳生和仁王并排走着,柳生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绅士,仁王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懒散,但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比平时更近的距离。柳莲二走在真田旁边,在低声汇报着什么,真田偶尔点一下头,帽檐下面的表情看不清。
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手心攥着那只从幸村背包上摘下来、一直放在她校服内袋里的儒艮挂件。圆滚滚的身体,微微上翘的嘴角,大圆眼睛。
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
“儒艮,”她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濒危物种。要好好保护。”
然后把儒艮重新放回内袋。
它在那里待了很久了。
从去年秋天,从江之电上他倒在她怀里的那一刻起。
它会继续待在那里。
待到他出院的那一天。
待到他重新站在球场上,披着那件永远不会掉的外套,对所有人微笑的那一天。
待到她终于可以把儒艮还给他,然后说——
“你回来了。”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明里加快了脚步。六月的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旗。
她在风中走着,没有回头。
第27章
幸村回来的那天,神奈川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梅雨,是干脆利落的、下完就停的、把天空洗成深蓝色的盛夏的雨。
明里站在网球部的门口,看着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在面前挂成一道透明的帘子。部活室的门还没开,球场上的网子还滴着。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只儒艮挂件——那只在她内袋里待了快一年的、灰白色的、圆滚滚的儒艮。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明里抬起头,看到雨帘的那一边,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真田。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快,一样有力,一样像在执行某项严肃的公务。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如果明里不是认识他快两年了,她不会注意到那个弧度意味着什么。他在笑。他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额头也没有戴帽子、步伐也比平时走快了三步。
真田旁边是柳莲二。他的笔记本拿在手里,没有翻开,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看着那道他走过无数次的大门。柳生和仁王并排走在后面,柳生的伞偏向了仁王那边,仁王的肩膀有一半是干的,一半是湿的。仁王没有说“噗哩”,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安静地走着,银白色的辫子在雨中晃动。丸井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得像在跑,桑原跟在他旁边,替他撑着伞。伞太小了,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但丸井没有在意,他走得很快。
赤也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因为他一直在回头看——看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跟在后面。
那个人穿着立海大的制服,外套没有披在肩上,因为他在住院期间瘦了一些,外套的尺码变得不太合身。他把外套拿在手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他的脸色比住院前白了一些,但嘴唇是粉色的,像春天的樱花。他比以前瘦了一点,但肩膀还是宽的,腰还是窄的,站在那里,还是那个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很强”的幸村精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