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比明里想象的要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幸村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他穿着病号服,那种统一的、没有任何设计感的、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他的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下面埋着一颗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连接着床边悬挂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像是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他看到赤也和明里,笑了。
那个笑容让明里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笑得不好看。恰恰相反,他笑得很好看,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带着一种“没关系”的安定感。
但就是因为和平时一模一样,才让人难过。
他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手背上扎着针,还不知道自己的病到底是什么、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但他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明里站在门口,看了他大概两秒钟。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儒艮挂件,指节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被硌得生疼。
她没有让自己流露出任何不该流露的表情。
她的脸是平的。眼睛是平的。嘴唇是平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面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安静的白墙。
但她心里在下雨。
那种雨不是倾盆大雨,而是一种很细很密的、像雾气一样的雨,无声无息地弥漫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的骨头觉得冷,让她的血液觉得沉,让她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进了湿透的棉花。
她想起了穿越前读到过的那些章节。
幸村精市在病床上说“我想打网球”。
幸村精市对来看望他的队友们笑着说“没关系”。
幸村精市在手术前握着真田的手说“拜托了”。
那些文字在她穿越前只是文字,会让她觉得“啊好难过”然后翻过去。但现在,这些文字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她认识了一年多、一起吃了几十顿午饭、一起在图书馆读过书、一起在游乐园坐过旋转木马、一起在北京吃过火锅的人。
这个人此刻正坐在病床上,对她微笑。
“明里桑,赤也君,谢谢你们来看我。”
他的声音把明里从那个下雨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幸村前辈!”赤也冲过去,差点把花盆怼到幸村脸上,“这个送给您!是铃兰花!祝您早日康复!”
幸村接过那盆花,低下头,轻轻碰了碰那些白色的花瓣。他的手指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花瓣碰碎。
“谢谢赤也君。”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赤也的肩膀,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明里,“很漂亮。我很喜欢。”
赤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花是姐姐挑的,她说您收到这个会高兴。”
明里在心里骂了赤也一句。
不是那种生气的骂,是一种“你这个叛徒”的、带着无奈和一点点温暖的骂。
幸村的目光落在明里身上。
“是吗?”
明里走过去,把手里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书是我挑的。”她说,刻意避开了花的话题,“植物图鉴。在医院里应该没什么事做,可以看看。”
幸村拿起那本书,翻开封皮,看到了扉页角落里那行很小的字。
“等你好了,一起去看。”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没有问明里这是什么意思,没有说什么“谢谢”,没有用任何语言回应。他只是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靠心脏的那一侧。
明里看到了。
她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脚边。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找任何东西垫着。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她问。
“还没有。”幸村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医生说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大概要几天才能确定。”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累。”幸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那袋正在一滴一滴往下坠的液体,“可能是最近训练太辛苦了,身体在抗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轻松的、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的笑。
明里知道他不是在逞强。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生的是什么病。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只是突然晕倒了,需要住院检查,大概是太累了,大概是季节交替免疫力下降了。他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病有一个很长很复杂的名字,不知道它会让他连握拍都握不住,不知道他会在一场又一场的康复训练中崩溃又站起来。
他不知道。
但他迟早会知道。
明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窗台和白色的墙壁,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干净得过分的安静。
她不该难过。
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她知道的比所有人都早。她应该在一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应该在幸村第一次对她说“明里桑”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应该在他递给她毛巾的时候、在他给她推荐书的时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在北京的火锅店里——她应该一直都在准备着面对这一天。
但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明里桑?”幸村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你在想什么?”
明里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看着幸村。
“没什么,”她说,“在想今天回去给赤也做什么晚饭。”
坐在旁边正用小刀帮幸村削苹果的赤也抬起头,一脸茫然:“啊?今晚吃什么?”
“炖牛肉。”
赤也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姐姐做的牛肉最好吃了”
明里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幸村。
“部长你明天想吃牛肉吗?不嫌弃的话我们明天给你送来。”
幸村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浅很浅的、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的光。
“可以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问过护士了。”明里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的饮食没有特殊限制,可以吃普通食物。明天我炖好了带过来。”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赤也看看姐姐,又看看幸村,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削那个已经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笑。
幸村靠在枕头上,看着明里。
她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淡然的、平静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她在说“明天我炖好了带过来”。
明天。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她不是一个喜欢承诺“明天”的人。她说“都行”的时候比说“好”的时候多得多,她说“到时候再说”的次数比她说任何话的次数都多。她对未来没有任何执念,对任何事情都抱着一种“来了就来了”的超然态度。
但此刻,她在说“明天”。
不是“看情况”,不是“有时间的话”,不是“再说”。
是“明天”。
第18章
幸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赤也削苹果——那个苹果已经被削得几乎只剩下核了,赤也还在执着地削。
“赤也君,那个苹果已经不能再吃了。”幸村说。
“啊?”赤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只剩下拇指大小的苹果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再削一个!”
他拿起第二个苹果,开始新一轮的“削皮即削肉”表演。
明里看着赤也的手,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幸村看到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明里桑,我的书包……”
“在我这里。”明里说,“我带来了。”
她把书包放在床尾。被雨水沾湿过的那个角已经洗过也晾干了,熨得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
幸村看着书包,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你帮我捡的?”
明里看了他一眼。
“不是捡的。是你倒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从你身上拿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个物理过程——物体A倒向物体B,B从A身上拿下某物品,完成。
但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赤也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削苹果的动作明显放慢了,耳朵微微竖起,像一个正在偷偷收听某个重要电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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