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看着明里。


    “倒在你身上。”他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明里说,“你失去了意识,往前倒。我接住了你。”


    “接住了我。”


    “嗯。”


    幸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对那件外套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接住他的人说话。


    明里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把目光从他的留置针上移开,重新落在赤也正在削的那个苹果上。


    第二个苹果也被削成了核。


    赤也拿着那个苹果核,脸上的表情介于骄傲和尴尬之间。


    “这次比上次大了一点。”他说。


    明里伸手拿过那个苹果核,看了看,然后放在嘴里吃了。


    赤也瞪大了眼睛:“姐姐,那个都没什么肉了——”


    “还好。”明里咀嚼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不浪费。”


    幸村看着她吃掉那个近乎不存在的苹果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隐隐发闷的地方,舒展了一些。


    不是因为她的行为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她在他身边。


    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穿着和他不一样的校服(因为她今天没有穿立海大的制服,而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拿着一本植物图鉴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字,书包拉链上挂着一条灰黑色的小鲨鱼。


    她在。


    她没有说“你会没事的”,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说一句“明天我炖好了带过来”,偶尔吃一个赤也削废了的苹果核,偶尔看向窗外,偶尔看向他。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幸村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明里桑,你害怕过吗?”


    明里转过头,看着他。


    “我指的不是怕什么东西,”幸村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的阳光比刚才又斜了一些,“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你知道有些事情会发生,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不知道它会有多严重,不知道它会不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你看起来从来不害怕任何事情。我想知道……你是真的不害怕,还是只是不表现出来?”


    明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赤也停下了削第三个苹果的动作,长到输液袋里的液体又滴了二十几滴,长到窗台上的阳光从长方形变成了梯形。


    “我害怕。”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只是不表现出来。”


    幸村看着她。


    明里也看着他。


    “因为表现出来也没用。”她继续说,“害怕不会让坏事不发生。害怕不会让人不生病。害怕不会让应该来的一切不来。”


    她停了停,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但是害怕会让你在应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留置针上,又移开。


    “所以我不表现。”


    病房里安静了。


    赤也握着水果刀和第三个苹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姐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虽然他已经认识了她十二年。


    幸村靠在枕头上,看着明里。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超然的、近乎佛陀般的平静。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动摇,好像她是站在时间之外的人,看着一切发生,不喜不悲。


    但他刚才听到了。


    她说“我害怕”。


    那个在网球场上永远不会输的人,那个拥有绝对力量的人,那个从来不需要努力就能做到一切的人——她说她害怕。


    不是因为怕输。


    是因为怕什么都做不了。


    幸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的那盆铃兰花上。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花心是淡黄色的,像一小颗一小颗的铃铛。


    “明里桑。”


    “嗯。”


    “你明天真的会来吗?”


    明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不安,没有“怕你不来”的焦虑。他只是想问。只是想听她说那句话。


    “会来的。”


    明里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的,没有情绪的,像一杯白开水。


    但幸村觉得,那杯白开水是他喝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一些,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幸村苍白的手背上,照在那盆铃兰的花瓣上。秋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医院花园里最后一批桂花的香气。


    赤也终于削好了一个完整的苹果,小心翼翼地递给幸村。


    “幸村前辈,给。”


    幸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他说。


    赤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红红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明里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赤也。


    “擦擦。”


    “我没哭!”赤也接过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是苹果太酸了。”


    “你不是说甜吗?”幸村困惑地问。


    “就是太甜了!甜哭了不行吗!”


    幸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都是光的笑。


    明里看着他笑,放在口袋里的手握了握那个儒艮挂件。


    她本来想今天还给他的。


    但她决定再留一阵子。


    等他好一些。


    等他能重新打球。


    等他们一起去看那棵银杏树——那棵他在书里标注过的、说他每次在那里都会想很多事的银杏树。


    到时候,她会把儒艮还给他。


    今天她只是坐在他的床边,看他吃了一口苹果,笑了。


    这就够了。


    护士敲门进来,说探病时间快结束了。


    明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赤也把水果刀和削下来的苹果皮收拾干净,把那盆小铃兰挪到窗台上——那里有阳光,能让花开得更久一些。


    “幸村前辈,我们明天再来!”赤也挥手。


    “嗯,路上小心。”幸村靠在枕头上,朝他们点了点头。


    明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


    “幸村。”


    她没有叫“部长”,没有叫“前辈”,没有加任何敬语。


    就是“幸村”。


    “你现在觉得害怕也没关系。”她说,“表现出来也没关系。”


    她停顿了一秒。


    “因为你害怕的时候,也会有人接住你。”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电梯下降的时候,失重感让明里的胃轻轻提了一下。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手心里,那只灰白色的儒艮挂件被攥得微微发烫。


    圆滚滚的身体,微微上翘的嘴角,大圆眼睛,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微笑着。


    像一个永远不会害怕的人。


    但她知道,它不是不害怕。


    它只是选择微笑。


    因为有人需要看到它微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明里把儒艮重新放进口袋,走出医院的大门。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和病房里的灯光不一样。


    赤也跟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姐姐,明天的炖牛肉,我能吃吗?”


    明里看了他一眼。


    “不给你的幸村前辈了吗?”


    “我知道,那我能蹭一口吗?”


    “……看情况。”


    赤也笑了。他加快脚步,和姐姐并肩走在医院的花园小径上。


    小径两旁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明里的肩膀上。


    她没有拂去。


    她想,等这些叶子全部变黄的时候,幸村会看到的。


    不是医院花园的银杏。


    是那棵。


    那棵他在书里写过的那棵。


    那棵他在空白的页边空白处写下“每次在那里读书都会想很多事”的那棵。


    也许她能听他亲口说说想了些什么吧。


    秋风把银杏叶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明里的影子上。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白色的窗帘飘在外面,像一个轻轻挥手的人。


    她没有挥手。


    但她笑了。


    很小。


    很轻。


    只够给三楼那个靠着枕头、手背上扎着针、床头放着一盆小铃兰的少年看到。


    如果他此刻正在看窗外的话。


    他正在看窗外。


    第19章


    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明里带了一个保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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