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会生病。


    她知道他会经历一段非常痛苦的时期。


    她知道他会好起来,会重新站在球场上,会成为那个让所有人都惊叹的“神之子”。


    但“知道”和“眼睁睁看着它发生”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明里把目光从幸村的后脑勺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设定是“无敌”。她的网球谁都无法战胜,她的身体素质好得离谱,她从不会感冒、不会发烧、不会像普通人一样被季节变化打倒。


    但她的无敌,无法分给任何人。


    她不能让幸村的免疫<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变得和她一样强大。她不能让那场病消失。她甚至不知道那场病什么时候会来,以什么方式出现。


    她唯一能做的,是看着他。


    明里抬起头,重新看向幸村的背影。


    他在看窗外,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着,像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他看起来很健康。


    他的肩膀线条流畅有力,他的手指修长灵活,他的呼吸平缓均匀。他刚刚在北京的街头走了整整三天,爬了长城、逛了故宫、在烤鸭店门口排队等了二十分钟面不改色。他说“这个辣味很有层次”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完全掌控局面的微笑。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生病的人。


    但明里知道,免疫系统的疾病是最狡猾的。它不会在你看起来虚弱的时候来袭,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从你最坚固的铠甲缝隙里钻进去。


    她攥紧了手指。


    也许原著的时间线不会那么精准地发生在她认识的这个人身上。


    也许。


    大巴在藤泽站停下,一部分人在这里换乘江之电回家。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江之电的车站在雨中显得老旧而安静,月台上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倒影,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好冷好冷好冷。”丸井缩着脖子,校服外套上沾满了细小的雨珠,“我想快点回家泡澡。”


    “你家不是没浴缸吗?”桑原说。


    “那就去你家泡。”


    “哦……好。”


    赤也从后面跑上来,凑到明里面前:“姐姐,我们坐同一节车厢吗?”


    “随便。”


    “那我跟你坐!”


    江之电来了。绿色的老式电车在雨中缓缓进站,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低沉。车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透过沾满雨珠的玻璃窗,像一个个移动的萤火虫笼子。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车头走,丸井和桑原走在最前面,丸井已经开始规划明天要吃什么了。柳生和仁王走在中间的位置,柳莲二和真田站在一起,在讨论下周的训练计划。


    赤也朝明里招手:“姐姐这边!”


    明里正要走过去,余光扫到了幸村。


    他走在最后面。


    这本来没什么。幸村经常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像牧羊人一样确保没有人掉队。但他今天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从容的、不急不慢的步伐,而是稍微慢了一些,慢到和前面的人之间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明里停下来,转过身。


    幸村站在车站连接处附近,他的脸色在暖黄色的夕阳下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明里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他看起来只是在等车。


    明里看着他的身影,心里那团不安的东西开始膨胀。


    她正要开口叫他。


    然后她看到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膝盖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向前倾。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伸手去扶任何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试图稳住自己。


    像一堵被抽走了所有钢筋的墙,从最根部开始坍塌。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整个人朝前方的地面栽倒下去。


    “幸村——!!”


    明里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


    她离他有大概四五步的距离。她冲过去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正在倒下的身影和耳边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在她跑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运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她精准地计算了自己需要跨出的步数、需要倾斜的角度、需要在什么位置用什么方式接住他。这些数据在她脑海中瞬间生成,快得像一台不需要启动时间的超级计算机。


    她在他撞上地面之前接到了他。


    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撑住了地面——她的手垫两人身下,指节磕在坚硬的石灰台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松手。


    幸村的身体倒在她怀里,全部重量都压在她的手臂上。他比她高很多,但她稳稳地接住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浅而急促。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幸村?”她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小得多,像是怕太大声会把他从什么地方震落,“幸村,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车站安静了一瞬——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短暂而可怕的安静。


    然后赤也的声音划破了这层安静。


    “幸村前辈?!幸村前辈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大得整个车站都在震动,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他跑到明里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姐姐——幸村前辈他——他怎么了?!”


    “不知道。”明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怀里正抱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的人。但她的手指在幸村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触感冰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叫急救电话。快点。”


    “好、好——!”赤也的手在口袋里乱摸,手机掉了一次,捡起来,又掉了,又捡起来。他的手指完全不听使唤,屏幕上的数字怎么都按不准。


    丸井从前面跑过来,脸色煞白,嘴里的泡泡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桑原跟在后面,已经在拨电话了,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拿着手机的手在明显颤抖。


    “喂——请叫救护车——我们在——我们在——”


    柳生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电话,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和急救中心沟通。但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仁王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仁王站在旁边,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他看着幸村倒在明里怀里的样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柳莲二和真田从车厢的另一端赶过来。柳莲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这是明里第一次看到他让那本笔记本离开自己的手。他没有去捡,他直接跪在了幸村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有脉搏。呼吸正常。”柳莲二的声音在发抖,但数据依然准确,“意识丧失,原因不明。”


    真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他的脸黑得不像样子,但不是愤怒的黑,是那种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巨大的恐惧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茫然的黑。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蹲下来,和明里一起扶着幸村的肩膀,他的手放在幸村的肩上,力度很轻,像是在碰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幸村。”真田的声音很低很哑,“幸村,醒醒。”


    没有回应。


    明里把幸村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打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又轻又凉。他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气息。


    她曾经在很多个午后的部活室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每次他坐在她对面吃饭的时候。


    每次他在图书馆门口递给她书的时候。


    每次他们一起走在放学路上的时候。


    她以为这个味道会一直这样淡淡地存在于她的日常里,不远不近,像一个温柔的背景音。


    但现在这个味道的主人在她怀里,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就是今天吗”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中文。不是日文。


    她用自己前世的语言,对自己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


    他病倒不是因为着凉,不是因为感冒,不是因为任何她可以预防、可以阻挡的东西。他的身体在背叛他,从最深的、最不可见的、最无法防御的地方开始背叛他。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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