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里没有否认。
“因为你也是这样的。”幸村说，“你从来不在意一个人的实力有多强，你在意的是他为了什么而打网球。”
明里的手指在水瓶上轻轻敲了一下。
“幸村，”她说，“那你呢？你为什么打网球？”
幸村沉默了几秒。
山间的风从球场上方吹过，把网子吹得微微晃动。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很清脆。
“为了达成三连胜。”他说，“也是为了和大家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明里的侧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明里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傍晚训练结束后，大家回到旅馆。晚饭是柳夫人亲手做的和食，食材大部分是山里产的，蔬菜鲜甜，鱼肉紧实，连米饭都带着一种城市里吃不到的清香。
丸井吃了五碗饭，被桑原强行拖离了餐桌。仁王偷吃了柳生盘子里的烤鱼，被柳生用眼镜反光精准地“不小心”照了眼睛。真田吃饭的时候依然坐得笔直，碗筷摆放的角度精确得像量过。
赤也吃到第三碗的时候，被明里按住了手。
“你晚上还要跑圈，吃太多会吐。”
“可是我饿……”
“你饿的是嘴，不是胃。”
赤也含泪放下了饭碗。
幸村坐在明里对面，安静地吃着饭。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明里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总是先夹青椒——他大概不喜欢吃青椒，所以会先解决掉，把喜欢的留到最后。
这个观察让她觉得很有趣。
一个会把不喜欢的食物先吃掉的人，和一个会把喜欢的食物先吃掉的人，大概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格。
幸村精市是前者。
自律到骨子里，连吃饭都在跟自己较劲。
晚饭后是自由时间。男生们涌向大浴场，明里则被柳夫人领到了东侧的小温泉。
“就是这里了，”柳夫人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更衣室，干净整洁，“温泉不大，但一个人泡足够了。水温我帮你调过了，不要太久，二十分钟左右就好。”
明里再次道谢。柳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开了。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明里脱下衣服，叠好放在竹篮里，拿起白色的浴巾裹住自己，拉开了通往温泉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露天的温泉，不大，大概够三四个人同时泡的样子。池子是用天然石头垒成的，边缘长着青苔。泉水是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池子上方是木制的屋檐，但四周是敞开的，可以看到山间的夜色和满天的星星。
明里把浴巾放在池边的石头上，慢慢走进温泉里。
水没到肩膀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不是说话。
更像是一种……释放。
第11章
明里靠在池边的石头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山里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罐碎钻。
热气蒸得她昏昏欲睡。
她的皮肤在水汽的浸润下变得比平时更加白皙，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色。平时用发箍固定好的刘海被她放了下来，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尾微微下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平时完全看不到的慵懒气息。
像是某种平日里收着爪子的猫科动物，终于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把肚子翻了出来。
她泡了很久。
久到水开始微微变凉，她才慢慢从水里站起来。
擦干身体，换上旅馆准备的浴衣。浴衣是素雅的蓝色棉布，腰带系在腰间，袖口宽大，走动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把浴衣的肩部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拉开更衣室的门，打算沿着走廊回自己的房间。
然后她看到了幸村精市。
他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手里拿着两杯茶，显然刚从茶室出来，正要往哪个方向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衣，腰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随意地垂着。
他看到明里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顿住了。
茶杯在他的手指间微微倾斜了一下，差一点洒出来。
明里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照下来，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脸因为温泉的热度还泛着淡淡的粉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眨眼的时候会微微闪动。和弟弟一样雪白色的皮肤在深蓝色浴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像是被泉水洗去了所有尘世的疲惫和伪装。
她平时总是用发箍固定好的刘海此刻柔软地垂在额前，让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半睁着，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慵懒，瞳孔里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
她看起来……很放松。
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放松。是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所有铠甲、所有“反正我无敌你们别烦我”的疏离感之后，最本真的样子。
慵懒。
淡然。
美丽。
不是那种惊艳的、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丽。而是那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慢慢渗进你心里的美丽。
幸村精市见过很多美丽的画面。
他在床边看过窗外的夕阳。他在公园写生时看过百合盛开。他在美术馆里看过莫奈的睡莲。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在看的，是所有这些加起来都冲击力强的画面。他从未想到一个12岁少女身上会有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在一起。
他看呆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呆住了。
他的脚步停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茶荡起细小的涟漪。他的目光落在明里的脸上，无法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明里也看到了他。
她的第一反应是——糟了，没戴发箍。
她的第二反应是——他手里拿着两杯茶，一杯大概是给谁的，另一杯呢？
她的第三反应是——他在看她。
这种“看”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幸村看她的目光是温和的、从容的、带着一种“我在观察你但我不说破”的了然。但现在他的目光是……空的。不是没有内容，而是内容太多，多到他无法处理，多到他的大脑暂时宕机，只剩下眼睛还在本能地接收画面。
明里忽然觉得走廊的温度比温泉还高。
“幸村部长。”她先开口了，声音因为刚才的温泉和慵懒的状态而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软糯的尾音。
幸村眨了眨眼。
他眨了三下。
这大概是幸村精市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反应如此迟钝的时刻。
“……明里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明里问。她的手插在浴衣的袖子里，整个人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姿态随意得不像她。
“给真田送茶。”幸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他明天要早起监督晨跑，今晚睡在靠近院子那间房。”
“哦。”明里说。
沉默。
走廊里只有远处院子里虫鸣的声音。
幸村的目光从明里的脸上移开，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又落在她浴衣肩部那片被头发洇湿的深色区域，然后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组织出来的话和他平时的水平相比，大概下降了三个档次，“头发，还没干。”
“嗯。”明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忘了带吹风机。”
“柳夫人那里应该有。”
“太麻烦了，不想去借。”
幸村沉默了一秒。
“我房间有。”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明里看着他，歪了歪头。
那个歪头的动作很小，大概只有五度角。但在幸村眼里，那个动作被慢放了一百倍。
她的头发随着歪头的动作滑落到肩膀的另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浴衣的领口微微松开了几分，露出一小段锁骨的线条。
幸村把目光移到了走廊尽头的墙上。
那面墙什么都没有。白墙。干净得像是被人故意清空了一样。
“不用了，”明里说，“一会儿就干了。夏天嘛。”
幸村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走廊的灯光在他们中间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在墙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明里桑。”幸村又开口了。
“嗯？”
“你平时。”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