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的嗓门在这个季节的威力堪比热浪,喊一声“太松懈了”,连蝉都会安静三秒钟。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柳莲二在部活结束后宣布了一个消息。


    “这个周末,我家旅馆对外暂停营业,可以作为网球部的集训场地使用。”


    部活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柳,你家那个温泉旅馆?!”丸井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泡泡糖都忘了吹。


    “有天然温泉的那个?”桑原确认道。


    “还有自助餐?”仁王懒洋洋地加了一句。


    柳莲二翻了一页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住宿免费,餐饮按成本价计算。训练场地在旅馆后山,有六片硬地网球场,维护状况良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毫无波澜,但明里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这个人在紧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期待。


    把自己的家提供给社团集训,对柳莲二来说,大概是一种介于“数据分享”和“情感表达”之间的行为。


    “我反对。”真田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集训不应该掺杂私人关系。”


    “真田,”幸村微笑着开口,“柳家的旅馆后山球场曾经是职业选手的训练基地,设施比我们学校的球场好三倍。而且八月的神奈川太热,柳的家乡在山区,气温比这里低五到八度。”


    真田沉默了。


    “最重要的是,”幸村补充道,“免费。”


    真田的嘴唇动了动。他看了一眼窗外能把人烤熟的太阳,又看了一眼柳莲二笔记本上那行“气温低五到八度”的数据。


    “……集训期间,全员遵守纪律,不得松懈。”


    这就算是同意了。


    赤也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集训!温泉!自助餐!姐姐你听到了吗!”


    明里坐在部活室最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水瓶,面无表情。


    她听到了。


    而且她在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集训几天?”她问。


    “三天两夜。”柳莲二说。


    “多少人参加?”


    “网球部正选加预备队员,共十五人。”


    明里沉默了两秒。


    “女生呢?”


    柳莲二的笔尖顿了一下。他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显然没有这个数据。他抬起头,看着明里。


    “一个。”


    部活室再次安静了。


    十五个人,一个女生。


    明里把水瓶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那这次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赤也第一个跳起来。


    明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懂社会常识的婴儿。


    “赤也,住宿和浴室怎么安排?”她无语。


    赤也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终于意识到姐姐在说什么了,耳朵尖慢慢变红。


    部活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丸井吹泡泡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声,他心虚地把泡泡糖吐出来包好,动作比平时快了十倍。


    柳生推了推眼镜,用一种非常绅士的语气说:“切原同学的顾虑是合理的。”


    仁王趴在桌上,银白色的辫子垂下来,他侧过头看着明里,嘴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确实,和我们这些男生一起集训,确实委屈切原妹妹了。噗哩。”


    真田的脸又黑了一度,但他的黑脸不是因为明里的话,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


    幸村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明里,安静地看了几秒钟。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的眼神。


    然后他开口了。


    “柳,你家的温泉旅馆,是不是有一个单独的小温泉?”


    柳莲二抬起头,微微睁大了眼睛——对于平时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的柳莲二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明显的反应了。


    “……有。”柳莲二说,“在旅馆东侧,原本是供客人包场使用的小浴池。也有独立的更衣室和休息区。”


    幸村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明里。


    “明里桑,小温泉可以供你单独使用。更衣室和浴室都是独立的,和男生的完全分开。住宿的话,你单独住一个房间,靠近女将的住处,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柳的妈妈。”


    他说得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打在明里的顾虑上。


    明里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她发现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虽然她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柳前辈,”明里转向柳莲二,“你妈妈……真的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不会。”柳莲二说,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家母说很想见你。”


    这句话让明里愣了一下。


    “……想见我?”


    “你是网球部唯一的女子部员,”柳莲二合上笔记本,表情依旧平淡,但耳朵尖有点红,“家母对你的评价是‘比弟弟赤也靠谱多了’。”


    赤也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受伤的哀嚎:“为什么全世界都在说我!!”


    明里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那好吧。打扰了。”


    周末很快就到了。


    柳家的旅馆在山里,从神奈川坐电车一个多小时,再换乘巴士沿着山路蜿蜒向上。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逐渐变成连绵的绿色,空气也变得清凉起来。果然如柳莲二所说,比神奈川凉快了不止五度。


    明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山间的云雾从树梢间穿过。赤也坐在她旁边,已经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膀上歪。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睡了一会儿。


    幸村坐在过道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页。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落在明里的侧脸上。


    她在看窗外。


    山间的雾气映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平时总是平淡无波的眼眸多了一层湿润的柔软。


    幸村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旅馆比明里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古老得多。木结构的建筑依山而建,走廊的木头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走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子里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等秋天来的时候,大概会变成一把巨大的金色扇子。


    柳莲二的母亲——柳夫人——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她穿着素色的和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和柳莲二有七分相似,笑起来的时候那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气质,和柳莲二的“数据化精准”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欢迎欢迎,”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房间都准备好了,男生住西栋,明里桑住东栋,靠近我的房间,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明里鞠了一躬:“打扰了,柳夫人。”


    柳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莲二说得没错,是个很周正的孩子。确实比弟弟靠谱多了。”


    海带头本头正在后面搬行李,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手里的行李袋砸到自己脚上。


    下午的训练在后山的球场上进行。山区气温果然比城市低了不少,但即便如此,十五个人在场上跑起来,汗水还是把衣服湿了个透。


    明里没有参加对抗训练。她的角色在集训中更像是一个“万能替补”——哪里缺人补哪里,但不会主动参与正式比赛。


    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面前放着一瓶水,看着场上的人。


    柳莲二在和柳生进行数据对数据的精密对决。丸井和桑原的双打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真田在单独练习发球,每一记“火”都带着要把网子烧穿的气势。


    赤也在和仁王打练习赛。


    不,准确地说,是仁王在遛赤也。


    仁王变成柳生的样子,用激光束精准地打向赤也的脚边。赤也手忙脚乱地扑救,像一只追自己尾巴的狗。然后仁王又变成丸井的样子,用网前截击戏耍他。最后仁王变成赤也自己的样子——用赤也的打法把赤也打得满地找牙。


    赤也跪在场上,双目失神:“仁王前辈……你到底有几个形态……”


    仁王变回自己,甩了甩银白色的辫子,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多少个?谁知道呢,噗哩。”


    明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在看什么?”幸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他刚打完一场,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运动服的上衣拉链拉到了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汗水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


    明里的目光在他的下颌线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二秒,然后移开了。


    “看仁王前辈欺负赤也。”她说。


    幸村笑了:“仁王今天状态不错。”


    “他一直状态都不错。”明里说,“只是平时懒得认真。”


    幸村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看人的方式很有意思。不看实力,看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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