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看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明里。
“明里桑喜欢篮球？”
明里犹豫了一下。
喜欢这个词太重了。她不是“喜欢篮球”，她是“喜欢看篮球”。喜欢那种球场上的氛围，喜欢那种和网球截然不同的、更粗犷更直接的竞技美学。
但她没办法跟幸村解释这些。因为解释起来，就会涉及到她穿越前的事。涉及到《灌篮高手》，涉及到那个一米六的、只能在场边看球的自己。
“还行。”她说。这是她最常用的回答，安全、模糊、不会引起任何追问。
但幸村今天似乎不想让这个回答就这样滑过去。
“你刚才看篮球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明里转过头看他。
“哪里不一样？”
“笑了。”幸村说，然后自己先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的笑，是眼睛在笑。你的眼睛刚才一直在笑。”
明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我没有。”
“你有。”幸村的语气笃定而温柔，像是老师在对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了好事的学生说话。
明里沉默了。
体育馆里的喧嚣还在继续。篮球场上开始了新一场比赛，排球场那边传来扣球的巨响，羽毛球场上丸井的声音隔着整个体育馆都能听到——“赤也你往哪里打啊！！看球看球！！”
这些声音像一层薄纱，把明里和幸村包裹在一个相对私密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
“幸村。”明里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NBA吗？”
幸村微微一愣：“那个篮球比赛？”
“嗯。”明里的目光重新落到篮球场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前很喜欢看。喜欢那种……拼到最后也不放弃的感觉。虽然我自己打不了篮球，个子太矮了，但是看着别人在球场上奔跑，就觉得挺开心的。”
她顿了顿。
“就好像，他们把我想做的事情替我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羡慕，只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了现实的坦然。
幸村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明里的侧脸。体育馆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会遮住大半瞳孔。
他忽然想起游乐园那天，她在摩天轮上看海的表情。和现在很像——安静的、不设防的、在某个瞬间卸下了所有铠甲的表情。
“你很希望自己能打篮球？”幸村问。
明里摇了摇头。
“不是希望。是接受。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身高是这样，天赋也是这样。”她说，“就像有人生来就适合打篮球，有人生来就适合打网球。我……”
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说“我生来就适合打网球”，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因为她的“适合”不是天赋，是设定。是穿越的时候被强行安上去的、不可更改的数据。
所以她换了一种说法。
“我打网球，和喜欢无关。只是恰好会打而已。”
幸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什么和喜欢有关？”他问，“篮球？”
明里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我只是喜欢看别人努力的样子。看别人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为了一个目标咬牙坚持。那种感觉，比我自己赢球要有意思得多。”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周围忽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体育馆里的噪音还在继续，但明里觉得她和幸村之间的那层空气，变得比以前更透明了。
好像她说出了什么很重要的、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幸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某种了然的笑。
“所以你在网球部训练的时候，虽然每天都面无表情地完成所有项目，但其实你在看我们。”
明里没有否认。
“你看赤也被真田骂的时候，看丸井吹泡泡糖的时候，看仁王偷懒的时候，看柳生整理眼镜的时候，看柳莲二记笔记的时候——”幸村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一一列举他观察到的一切，“你在看我们。”
明里转过头，和他对视。
“你也在看我。”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幸村没有回避，没有否认。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坦荡的、毫不掩饰的东西。
“对。”他说，“我也在看你。”
蝉鸣从体育馆的窗户涌进来，混着七月的热风和远处海水的气息。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有人喊了一声“好球”。
明里握紧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松开。
“幸村，你的板球比赛赢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去和队友庆祝吗？”
幸村弯起嘴角。
“已经庆祝过了。”
“什么时候？”
“在赢的那一刻。”他说，“那一刻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庆祝。”
明里看着他。
幸村也看着她。
“那是什么？”明里问。
幸村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朝明里微微侧身。
第9章
“走吧，去看看赤也的羽毛球。丸井说再打下去赤也的脸就要被球拍毁容了。”
明里扶着栏杆自己站了起来。
但在站起身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幸村的手背。
只是一瞬间。
皮肤接触的面积大概不超过一平方厘米。
幸村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明里也没有缩回去。
那个接触持续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就分开了。
两人一起走下看台的楼梯，走向羽毛球场的方向。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同学”和“朋友”之间的那种距离。
但他们的手指，都各自在口袋里微微蜷缩着。
好像在保留什么。
赤也的羽毛球比赛果然是一场地狱级的灾难。
明里到场的时候，正好看到丸井一个扣杀——球打在了赤也的后脑勺上，赤也整个人扑倒在球场上，像一只搁浅的海星。
“姐姐！”赤也顶着后脑勺上的红印跑过来，“你看到我的比赛了吗？”
“看到了。”
“怎么样？！”
明里想了想，选择了一个不会太伤人的措辞。
“你和羽毛球之间，有一段需要跨越的鸿沟。”
赤也愣了一下，转头问丸井：“前辈，姐姐这是在夸我吗？”
丸井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
“她是在说你打得太烂了。”
赤也的哀嚎声再次在体育馆上空回荡。
幸村站在明里旁边，看着赤也被丸井拎回去继续比赛，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其实你也挺像篮球的。”
明里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说你喜欢看别人努力。”幸村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她，“但你不知道，你看比赛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你看赤也被骂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你看篮球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你看篮球的时候，是最好看的。”
明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气氛。想说“你在胡说什么”，想说“你看错了”。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没有说错。
她看篮球的时候，确实是在看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参与的世界。但幸村的话让她意识到——也许在那个世界里，在那些她注视着的、奔跑着的身影之外，其他人也能看到自己的努力，幸村部长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七月的风吹过体育馆的走廊，把幸村的发丝吹起来又放下。他站在明里身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羽毛球场上的混乱。
体育馆的广播响起：“板球比赛的获奖队伍请到主席台领奖——”
幸村没有动。
“你不去领奖？”明里问。
“不急。”幸村说。
他看着羽毛球场，但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上。
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因为他在旁边。
这个认知让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有些东西，正在这个炎热的七月，在这座喧嚣的体育馆里，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
他们都感觉到了。
只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第10章
八月。
神奈川的夏天到了最不讲道理的时候。太阳像一颗被谁惹怒的火球，每天准时挂在天上，把整个城市烤得滋滋作响。网球部的晨跑已经提前到了六点，但即便如此，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阳光也已经毒辣得能把人的影子烤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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