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聊到老战友林健章,邱启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连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老林以前是我的战友,我们一个部队的,可惜当年他去执行任务的时候,遇上飞机故障,没能安全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徐暮能听出这份平静背后的沉重。
徐暮手肘抵着膝盖,“林队那时候多大?”
“不到八岁,”邱启年沉吟片刻,“彦朝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从小就喜欢飞机。别的小孩喜欢拉弹弓玩玩具枪,只有他就爱盯着天上的飞机看。”
“后来老林走了,他更是一门心思要学飞,十五岁就被特招进部队。”
“在这件事上,他母亲其实是不乐意的……”
“伯母应该也是担心林队。”
说这话时,徐暮想起之前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说飞行员其实是和平时期距离死亡最近的职业。
尤其是战斗机飞行员,从穿上那身军装开始,他们的一生就只剩下绝对的忠诚和义无反顾的牺牲。
“哪能不担心啊,”邱启年叹息着,徐徐又道,“你伯母她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胆子小得很,当年老林出事,她好几年才缓过来。后来彦朝学飞,她又开始天天提心吊胆,结果——”
说到这儿,邱启年忽然停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浓重的情绪。
徐暮无意窥探别人的伤疤,并没有追问。但既然聊到这里,邱启年也没打算话说一半,故意吊着,只是沉默了几秒才说:“结果那孩子还是差点没能回来……”
“林队是受伤才退役的吗?”徐暮惊诧道。
“嗯,”邱启年点头,“好多年前的事了,他那会儿奉命去震区执行任务,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就没挺过来。”
“震区?地震?”徐暮蓦地一愣,“你是说,当年的渝川地震吗?”
“对。”邱启年道。
短短一字落进耳膜,徐暮脑子瞬间空白,连表情都没收住。
十三年前渝川的八级地震在事发时震惊全国,事故最终导致近七万人丧生,无数家庭流离失所,网络消息和新闻报道铺天盖地持续了近两个月才渐渐淡去。
即便时至今日,这起天灾所造成的切肤之痛仍留有余温,以至于聊起这些,邱启年的神情语气依然沉重。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彦朝也没多说,只知道好像是当时有人被困在废墟里,彦朝去救人的时候出现余震,水泥板倒下的钢筋从他后背穿进去,不止断了他两根肋骨,还差点伤到心脏。”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医生说再晚几分钟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徐暮没出声,握在纸杯上的手指都倏地收紧,邱启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后来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连续做了两次手术才捡回一条命。那之后他不能再飞战斗机,这才转业去飞的民航。”
“……那,”徐暮动了动唇,再开口时心跳加快,连嗓音都在抖,“……那他救的那个人呢?”
“什么?”
走廊空旷,他的声音又太小,邱启年没听清,徐暮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力挤压着他的心脏,连呼吸都是窒住的。
“林队救的那个人……也是医生,对吗?”
“好像是,”邱启年思索片刻,“听说也是去参加救援工作的。”
闻言,徐暮太阳穴猛地一抽。
与此同时,脑海里不断闪过早已被时光模糊的画面——坍塌一片的废墟,瓢泼而来的暴雨,以及耳边不时响起的轰隆声,还有那个用尽全力在危急时刻把他护在身前的年轻军官。
那是徐暮为数不多的记忆。
“不过那医生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邱启年语带惋惜,“彦朝从来不提当年的事,我也是后来听他们部队的战友说的。”
时间在闲聊的过程中走得很快。
没过多久,手术室大门拉开。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呼叫家属:“宋临慧的家属在吗?”
“我在,”邱启年立刻站起来,“是手术结束了吗?”
对方笑着点头:“结束了,很顺利,病人马上转到监护室,章主任说稍后会去跟您说明手术情况。”
“真是辛苦你们了。”
邱启年长出一口气,转身想对徐暮再道声谢,这才发现徐暮表情不太对,“徐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徐暮回神起身,扯动嘴角笑了笑,“伯母手术顺利就行。”
医生的工作强度大,邱启年没再多想,随口嘱咐道:“你也别太辛苦了,身体要紧。”
第13章
离开医院,徐暮驱车猛踩油门拐上高速。
窗外路灯飞掠,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脸上,照出他清晰锐利的下颔和紧绷的唇角。
渝川地震发生的那年,徐暮还没毕业。
那年暑假,医大按照惯例组织临床学院随八院医疗队前往渝川医援,徐暮当时报了名,被分配到于家村卫生院做先心病排查,顺便为下学期的课题项目收集调研数据。
没曾想,正好经历了这场百年难遇的地震。
七月正值雨季,震后的于家村因连日大雨引发洪涝和山体滑坡,通往市区的省道和大桥被洪水冲垮,导致乡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通讯和物资补给一度被中断。
徐暮和卫生院的同事第一时间加入了救援。
事故后的72小时是黄金救援期,他一秒也不曾阖眼,刚处理完两名外伤患者,帐篷外有人来报,说附近一所坍塌的中学里还埋着几个受伤的学生。
听到消息,徐暮立马套上雨衣前去帮忙。
风大雨急,脚下踩的土路混着玻璃碎片,稍不注意就能把鞋底扎穿。他到的时候,趴在废墟前的校长连声大喊,“快!这里压着个学生,有呼吸!”
救人之前必须先确定生命体征,徐暮挎着医疗箱上前:“您别急,让我先看看情况!”
这里是村里唯一一所中学,教学楼是前两年由一位华侨出资修建,内部全是钢筋和水泥。
跟来的年轻士兵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好像是腿被压住了,在流血!”
徐暮立刻趴下去,透过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里面是个男孩,闭着眼,头和脸上全是污泥和砂砾。
“小孩儿,能听到我说话吗?”
“……疼……”男孩睁开眼,张了张嘴,“哥哥,我疼……”
“帮我照着点,”徐暮立马摘了肩上的医疗箱,扭头对身旁的士兵说,“我下去把他腿上的东西挪开。”
“不行啊徐医生,”对方看着有些犹豫,“这石板可不稳,余震一来随时都可能塌!”
夜晚光线本就不好,何况还下着大雨,徐暮如果不下去,根本无法判断男孩的具体情况,救援工作也无法继续,这样拖下去,一旦伤口感染加剧,即便有幸保住一条命,恐怕男孩也得面临截肢的风险。
“没事,先救人要紧。”徐暮拿走撬棍和千斤顶,顺着缝隙钻进去。
由于坍塌的位置靠顶部两块水泥板卡着,下面还留有<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但入口太窄,徐暮只能贴地爬进去,每动一下都能听到碎石滚落的声音。
男孩嘴唇泛青,人也已经在脱水休克边缘状态,他问徐暮:“哥哥,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徐暮咬着手电筒,用千斤顶慢慢顶起压住男孩腿部的石板,替他检查身体。
万幸只是擦破些皮肉,并没有伤到骨头。
简单止血包扎完,徐暮把安全帽戴到他头上,冲外面喊:“好了,你们可以把人拉出去了!”
利用撬开的缝隙,救援队小心翼翼把男孩接了出去,转头却见徐暮还在废墟里找什么东西。
“徐医生,快出来!这地方马上要塌了!”救援队员立刻大喊。
与此同时,废墟下的地面再次出现晃动,连带着顶部的水泥板也开始出现裂痕。
余震的出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那一刻留给徐暮的逃生时间根本不够,他刚站起身,后脑勺就被狠狠砸了一下,砸得他眼前发黑。
以至于他根本没听到有人在叫他,更不知道林彦朝是从哪儿进来的。
被推开的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块水泥板彻底砸下来,混着雨水的泥浆和碎石飞溅到脸上,刮得生疼,徐暮什么也没看清,胳膊大概也脱臼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这次的强余震持续了十几秒才停。
徐暮被人护在怀里偏了偏头,他努力睁开眼,视线却是模糊一片。
“队长!”外面有人跪在石板下方呼叫,“你怎么样?”
“没事,”灼热的呼吸轻扫着耳廓,徐暮听见身后的人说,“……先拿工具过来把人救出去。”
石板砸到头引发脑震荡,徐暮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狠狠在腿上掐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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