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却像没看到她似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家常,她只是一个心疼哥哥的妹妹。


    切原猛地站了起来:“海市?你怎么来了?”


    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神斐的反应。


    “顺道路过。”海市走进来,终于把视线落在了神斐身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居高临下的讶异。


    “你还在啊。”


    海市笑了,一个看起来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友善微笑。


    “要一起回老宅吃个晚饭吗?”她顿了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不过可能没准备你的碗筷,你知道的,自从你不在以后,家里厨房就把旧餐具都换了一批。”


    神斐安静地坐着,没有反驳,因为海市说的,都是事实。


    在那个名为“幸村”的家里,她从来就是一个借住的过客。


    “幸村海市!”单纯如切原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嘲讽。


    海市没有理他,踩着那双小皮鞋,像来时一样骄傲且从容地离开了。


    切原猛地转过身,看着神斐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喂,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故意……”


    “赤也。” 神斐打断了他。


    声音又恢复了那股让人心惊的死寂。


    她慢慢站起身,将桌上那叠试卷理好,整整齐齐地压在满是划痕的课桌上。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没做完。”她拿起自己的包,没有看切原的眼睛,“今天的补习就到这里吧。”


    “可是部长刚刚不是让你等——”


    切原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袖,却只擦过一片冰冷的布料。


    他的视线触及到神斐那张惨白得毫无生气的脸,没有过去的咋咋呼呼,也没有重逢后死皮赖脸的假笑。


    眼前的神斐,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单细胞生物趋利避害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害怕,竟忘了追上去。


    神斐已经转过身,推开那扇旧木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背影单薄。


    ……


    神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神奈川回东京的最后一班电车的。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顶头上方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嗡嗡的电流声。


    她坐在最角落的硬座上,蜷缩着腿,下巴搭在膝盖上,眼神木讷地看着窗外。


    外面的夜色在车窗上一格一格地闪过,黑得像是一个个没有尽头的黑洞。


    她想起了那一天的立海大网球场外。


    那是海市刚刚接回幸村家的第二个月。


    神斐,帮我看看我裙子有没有弄脏?


    神斐心领神会,点头说好,让她转过去。


    眼前的少女却突然往前倾倒,神斐慌忙伸手去抓,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海市从看台台阶上滚了下去,哭声震天。


    眼前的身影倒下去之后,神斐看到了哥哥的脸。


    幸村那个方向看过来,只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行凶”的手。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他却没有看她一眼,那双总是和风煦日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那种近乎毁灭般的冰冷的视线。


    他把海市抱在怀里,经过她身侧时,脚步短暂地停顿了一秒:


    “阿斐,我以为,你至少是善良的。”


    没有解释,没有调查,一脉相承的血缘在那个瞬间展现出了最残忍的排他性。


    无论她在这十四年里怎么讨好、怎么卑微地去爱他,在真正的血脉面前,她连一句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电车上,神斐闭上眼,任由心肌缺血带来的窒息感开始疯狂反噬,没有去摸口袋里的药瓶。


    ......


    窗外的夜风陡然转烈,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与萧瑟,枯黄的银杏叶被卷起来,重重地打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发出干瘪的刮擦声。


    幸村精市推开了二年 D 班的门。


    迎面而来的,只有大开的窗户,和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的英语试卷。


    教室里空无一人。


    没有神斐,也没有切原。


    他走过去,视线在满是凌乱划痕的课桌上扫过,最终伸手,探了一下神斐刚才靠过的椅背。


    已经彻底冷透了。


    “不是让你等我吗。”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第24章 泥泞和玫瑰


    电车在东京站停靠。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灌进来一阵属于大都会的、夹杂着汽车尾气与霓虹灯温度的闷风。


    神斐没有动,在空无一人的车厢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直到乘务员过来清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她的肩膀上推了推。


    “小姑娘,终点站到了。”


    神斐恍惚地抬起头。


    脸色惨白,嘴唇因为长时间缺氧,已经泛起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紫色。


    “你没事吧?需要帮助吗?”乘务员看她这样也被吓了一跳。


    “没事,谢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气音,扶着座椅缓慢地站了起来。


    心脏深处的绞痛,已经从最初的剧烈撕扯,变成了一种绵长而沉重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带倒刺的针,顺着气管一路扎进肺腑。


    出了车站,东京下雨了。


    一场绵密、湿冷的秋雨。


    神斐没有带伞,顺着街道如同游魂一样往公寓方向走。


    雨水打湿了她身上那件青学的校服,水珠顺着红色的发丝滴进衣领,冰得她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很奇怪。


    明明身体已经痛苦到了极点,可她的脑子里,却异常地清醒。


    她想起切原那张画着涂鸦的卷子,想起真田丢在桌上的红豆大福,想起幸村精市走进来时,身上那股微凉的薄荷香。


    然后,一切画面定格在海市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


    “没有准备你的碗筷。”


    “家里厨房就把旧餐具都换了一批。”


    神斐扯起嘴角,在雨幕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街角的红绿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映出一团模糊的红晕,穿过这条马路,就是她那间小破公寓。


    她踩上斑马线,膝盖突然传来一阵脱力感,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剥夺了她所有的感官。


    神斐没有挣扎,就那么直挺挺地朝着满是泥水的柏油路面栽了下去。


    膝盖几乎已经擦到了粗糙的石子。


    在她的膝盖即将砸在地面上的前一秒,一只手臂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骨头勒断的力道,猛地从后方扣住了她的腰。


    一把宽大的黑伞,瞬间遮蔽了头顶所有冰冷的雨水。


    “幸村神斐,你在发什么疯!”


    那是一道夹杂着惊怒、甚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嗓音。


    神斐隔着模糊的视线,她看到了迹部景吾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此刻这张脸,阴沉得要命。


    大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半边肩膀因为给她撑伞,已经被雨水彻底浇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药呢?” 迹部看着她青紫的嘴唇,那双不可一世的泪痣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单膝跪在泥水里,根本顾不上自己最在意的体面,一只手臂圈着她,另一只手粗暴地去翻她的校服口袋。


    冰冷的塑料药瓶被翻了出来,连盖子都没有拧开过。


    迹部的动作僵住了。


    一个可怖的认知一闪而过。


    “你就这么想死?”迹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药就在口袋里都不吃,大半夜在马路上淋雨?寻死?”


    神斐靠在他的臂弯里,隔着湿透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跳动得极快,多么鲜活的心脏,和她的形成了强烈对比。


    “迹部……”


    她费力地抬起一点眼皮,用近乎梦呓的声音开了口。


    “神奈川的雨……太大了。”


    “我走不出来了。”


    说完最后一句,她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手无力地砸在冰冷的积水里。


    寂静的东京街头,只剩下黑伞掉落在水洼里,发出的一声闷响。


    ......


    消毒水的味道,在东京的深夜里格外刺鼻。


    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门虚掩着。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视线从那张密密麻麻的心电图和血检报告上移开,落在办公桌对面那个只套着一件半湿黑衬衫的少年身上。


    “重度心肌缺血并发心衰。”


    医生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吗?”


    办公桌前,迹部景吾没有说话。


    虽然这半年来早有猜测,可当残忍的真相摆在眼前时,他还是被震住了。


    双腿发麻,硬生生让他只能停在了原地,没办法再往前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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