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我誓要终结仇怨的夙地,仅此而已。”
“是么?可我记得每当有吟游诗人经过塞尔多拉,您都会想办法从攀谈中向他们打听阿斯莱德的近况。”
“这是为如今的行动做准备,掌握情报。”
“那苦学巫医呢?明明有许多幻术可以骗他以为自己恢复了视力,可您学的都是真刀真枪的、最难的医咒,甚至不惜用自己做试验。”
“他的警觉心异于常人,普通的骗术难不倒他,必须假戏真做。”
“那我晚上路过您房间时听见您说梦话喊他名字呢?戴着那枚谁也不准碰的戒指呢?”莫妮卡连珠炮似的追问,“有人说国王为了休战要和亚蒙公国联姻,您听说后立刻把窗台上养的蔷薇花弄死了呢?”
“你偷窥我的房间和我的隐私?”加雷斯脸僵了,“还有,我没故意弄死蔷薇……”
“嗯,只是把它们失手剪了,等前线有人辟谣之后又把花骨朵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用魔法嫁接上了,”莫妮卡用力点头,“殿下怎么会做出把火撒在花卉上这种无能的事来呢?”
加雷斯:“……”
莫妮卡嘻嘻地笑了,毫不掩饰眼里的戏谑。
“殿下都忘了。”她说,“那天我趁乱绕开城防赶来时,布钦汉斯堡火烧如云,您倒在城墙下的血泊里,伤口都烧焦了,只剩一丝气息……我把您带到塞尔多拉,这里看似随时要有战争,可是离阿里斯顿最远,最远的地方对您就最安全。”
“你醒来之后,除了吃饭睡觉,头一直歪向窗户躺着,后来能坐起来,也是常常面向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以为殿下是喜欢看着窗外的太阳打发时间,后来才发现,太阳升起的方向,正是都城阿斯莱德……”
莫妮卡依然笑着,却不是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巫女的笑:“这一年除了我,没人知道殿下用了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论起为什么走到这里,只怕殿下自己也并不完全知道。”
“为了复仇,为了平息背叛带来的恨。”加雷斯说。
“恨啊,”莫妮卡笑道,“这东西的确可以让人做出惊为天人之事。可还有一种东西,与恨的感觉很像,原因很像,甚至作用也很像……殿下知道是什么吗?”
加雷斯阖眼。
“我不想知道。”良久,他说。
莫妮卡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加雷斯线条冷硬的脸。
这是一张锋芒冷峻,浓墨重彩的脸,血和泪是别人的污渍,却是他的磨刀石,让这张脸看上去别有一番危险的迷人——和那位破碎的蔷薇之王一样。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施展巫术,彻底恢复了加雷斯·拜伦的听觉时,对方从极度虚弱中醒来,浑身浴血,气若游丝,却双目狰狞通红如恶魔,莫妮卡不得不凑近床头,才能听见加雷斯那沙哑得掺了砂砾般的声音。
“我不去死,”加雷斯牙齿咯吱作响,“至少在死神,带走他之前……”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水面波动,加雷斯一挑手腕收杆,鱼钩上还真挂了一尾扑通乱跳的鲢鱼,“随时保持联络。”
“我还有问题没问完呢!”莫妮卡半真半假地抗议。
加雷斯舀了桶水,把鱼丢进桶里,站起身。
“殿下,”莫妮卡笑着,“曾经遗憾自己一辈子都再没机会听到那个人说话,如今,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加雷斯提着桶的手一紧,猛地转身。
水波荡漾,莫妮卡的嗤笑声隐匿在湖水深处,只剩下被揉碎的光影。
*
翌日清晨。
“进入陛下的寝宫后不准交头接耳,或者仗着陛下看不见就到处乱瞟,”洋槐说,“稳重一点,听到了吗?”
“格雷文”双手插兜,打量着这扇一年过去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寝宫门。
“随我进去。”洋槐拉了一把他的衣袖。
门打开了,格雷文跟在洋槐后面走进寝宫。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越过墙上的油彩花、雕花四脚床柱、胡桃实木柜与一排排挂得整齐的礼服珠宝,落在摆着鲜花和三叉烛台的餐桌上。
楚临正坐在长桌的尽头,在几个仆人的侍候下用餐。
今天没有觐见,他只穿了件带领结的灯笼袖衬衫,长发梳起一个低髻。
“格雷文问候尊敬的陛下。”格雷文行按胸礼,出乎洋槐意外,怪胎医生表现得非常规矩,甚至很有出息地没有东张西望,“愿主与您同在。”
长桌上摆了四五盘精致的早点,楚临熟练地用着刀叉,将煎蛋划开。
“昨晚睡得怎么样?”楚临头转也不转。
“承蒙陛下关怀,”格雷文回道,“卧室舒服极了,不愧是布钦汉斯堡,一切都井然有条,让人惊叹。”
晨光下,楚临的脸素白如羊脂玉砌的塑像,他挺拔地坐着,将食物叉好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纤长的睫羽纹丝不动。
洋槐上前一步:“陛下,例行身体检查,您真的不能再推脱了。”
楚临握着刀的左手一动,刀尖撇向门口。
“让这个新来的格雷文来。”楚临放下刀叉,抿了口高脚杯中的桑葚酒,“你先退下。”
洋槐张了张口:“……是。”
临走前他短暂而复杂地乜了格雷文一眼。
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君王的面孔,丝毫没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寝宫的门打开又阖拢。
“让朕领教一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楚临说,“考察期的第一天,格雷文,别让朕太失望。”
格雷文短促地笑了一笑。
“谨遵王命。”他说。
他走上前,在几名仆人的注视下来到楚临身旁。
楚临仿佛没感觉般,继续兀自用餐。一位仆人将桌上一道菜替换成新的——按历来贵族们的规矩,没被主人“临幸”足够次数的菜肴必须被撤换下来——从仆人的角度,刚好看见格雷文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东西只有一支烟那么细,被格雷文指尖一搓,眨眼就碎如深秋的枯叶,而青年的指尖隐隐泛起忽强忽弱的光。
仆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格雷文本人倒从容不迫,没急着上手,反而从上到下细细地端详起王近在咫尺的容颜。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国王陛下的脸更加完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青年眼中。
格雷文全盯着楚临的双眼,连嘴角一向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意,都因为全神贯注而渐渐消退。
不笑的时候,这位游医周身有种极强的生人勿进的气场,周围仆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在名为格雷文的面具之下,加雷斯·拜伦的心脏因为这近距离的凝视而急促,有力地跳动起来。
根根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淡淡的鸦青,楚临并没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薄而苍白的眼睑微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埋在微陷的眼窝里,狭长的眼裂恰如其分,线条优美。
加雷斯喉结用力一咽,舔了舔下唇。
那双眼皮忽的抬起,加雷斯下意识咬紧后槽牙:“陛……”
然而迎上他的却是一双漆黑却涣散的瞳孔,向瞳孔深处望去,什么都没有,仿佛荒郊的夜一般空洞的黑。
“还没开始么?”楚临微微仰脸对着他蹙眉,问。
加雷斯暗自磨了磨牙。
这个人原来就是这样当国王的。
从前目光如炬、慧眼凌厉的楚临,现如今用这样一双涣散的眼睛对着那些满腹诡计的大臣么?
……他懂了。
楚临换了计策,开始故意扮无辜了。
仗着楚楚可怜的美貌,皱一皱眉,配上这泫然欲泣的小可怜模样,博取别人的同情——
这种方式,也能统御臣民?
可笑。真是可笑!
怪不得觐见时蒙着眼……真是堪比美杜莎一样危险的眼睛啊。
从前有多摄人心魄,如今就有多勾起歹徒的蠢蠢欲动。
某一刻加雷斯真想暴怒而起,捏着楚临的下巴,掐着他的脸肉,逼这双失神脆弱的双眼中流出鳄鱼的眼泪,怒斥他,别以为惺惺作态就会换取谁心软!
手指骨节捏得咯吱作响,加雷斯深深吸了口气,嘴角抽动,勾起一个弧度。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他彬彬有礼,“冒犯了。”
青年的手覆上那双玻璃珠子般无机质的眼珠,楚临肩膀下意识缩了锁,加雷斯掌心传来被那浓长睫毛拂过的痒意,像羽毛在搔他的手心。
温热的暖流顺着手掌传递至眼皮,楚临咬唇:“你要做什……唔!”
他一个激灵,刀叉当啷一声掉在餐桌上。
仆人们纷纷上前,却被加雷斯侧目一个眼神吓退:“谁准你们插手的?”
气氛变得焦灼,楚临的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抓到青年的衣袖,对方靠得很近,几乎要把人挡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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