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楚临说,“宣誓典礼结束后,朕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尼克洛姆,政务繁忙,始终找不到机会。”
“有陛下的挂念,已是在下莫大的荣幸。”尼克洛姆盯着楚临那双眼睛。
只有这样仔细观察,才能从楚临的瞳孔深处看到那里面的光芒有一点微微的涣散。
尼克洛姆盯着那比萤火虫还难捕捉的光,仿佛猎人盯着麋鹿,剑士盯着宿敌唯一的破绽。
“前任圣主教的事,也请你节哀。”楚临又道,“老主教总算永远摆脱了病魔的折磨。”
“父亲一定是感应到召唤,去了主的身边。”尼克洛姆声音低沉有力,“在下并不感到悲伤,作为儿子和继任者,我为他擢升天国而骄傲。”
作为宗教领袖再平常不过的客套之词,从尼克洛姆嘴里振振有词地讲出来,不知为何令楚临淡淡一笑。
楚临:“圣主教来可是有什么事?”
尼克洛姆:“有一点小事想要叨扰。请问陛下,最近是否有签署过行政令,让公国各地教堂的教士在所在的城镇设立布道会?”
“是有这事。”
“说是布道会,其实是识字学校吧?免费教长工和农户们读书识字的那种。”
“圣主教有话不妨直说。”
“那恕在下冒犯了。”尼克洛姆从怀里拿出一份烫着圣教会高层印花的奏折,“教会内部对于陛下直接签署的行政令有些异议,在下也尝试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不过您知道,他们都是老古板,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楚临淡淡的:“那还真是有劳圣主教费心。”
“分内之事。不过,即便在下能力排众议,这政策能否推行下去也很难说。免费的布道,不知要多出多少花费,塞尔多拉战事吃紧,在下替陛下您担心国库是否撑得住。”
“朕找财政大臣测算过,绰绰有余,”楚临顿了顿,“当然,只要这中间没人靡费贪污的话。”
尼克洛姆哽了一秒:“陛下,恕在下冒昧,这样值得么?一群不识字的乡野村夫,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能改变他们乡野村夫的身份?”
“他们不仅会写自己的名字,还应该会看水文与地形图,会算账,会交税,会看懂药物的说明书,会用羊皮纸给前线的家人写信。这个国家需要光明的未来,而未来不能掌握在一群愚昧的人手里。”
“保佑国家的是主,而不是扛着锄头的农民,不是吗陛下?”
楚临无言地轻叩着椅子的胡桃木扶手。
尼克洛姆怔了怔:“在下……失态了。”
“有益的讨论,无伤大雅。”楚临微微一笑,“朕会审慎考虑教会高层的意见的,尼克洛姆。去忙你的吧。斋戒日要到了,想必很多人都等着向你汇报筹备工作。”
“是,多谢陛下。”
尼克洛姆离开了,珍妮嘁了一声:“什么力排众议,真能找借口,陛下别信他的鬼话。”
“你觉得,尼克洛姆为什么对布道会反对态度如此强烈?”
楚临撑着扶手站起,摆摆手示意珍妮不必搀扶,一手扶过书架,慢慢向前走。
这是一年来楚临形成的习惯性自我训练,王位已经让他分身乏术,他只有抓住片刻的空闲,所幸依靠这些零碎的锻炼,他已经可以独自在几个常待的房间自由行走,而不被障碍物绊倒。
“他舍不得教会的钱,”珍妮义愤填膺,“他舍不得自己的小金库。”
她亦步亦趋跟在楚临身后护着这位国王陛下,一抬眼,惊讶地发现楚临摇摇头。
“他还有更羞于说出口的理由,”楚临白而细长的手指抚过一本本书籍,像划过琴键,“再想想。”
珍妮歪头冥思苦想,楚临却笑了,仿佛不用看也知道这小姑娘愁眉苦脸的样子多好笑。
“是权威啊。”楚临轻轻说,“尼克洛姆手里那本被版印数十次的圣戒律,就是他权威的资本。”
“圣教的根基,远比一代王族、一位君主更加牢固。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在教堂里听着教士讲经长大的,圣教就是他们的法律,准则,决定了谁死后升上天国,谁又堕入地狱。”
“……所以,”珍妮恍然大悟,“您是说,他害怕人们可以自己解读圣戒律,从而动摇他作为圣主教对臣民们的统治?”
“还有什么能比再也没法洗脑一群人心甘情愿听命于你更难以接受呢?人心是比金银财宝还要珍稀的财富啊。”
书房里一片安静,楚临垂下眼帘,单薄的眼睑在光下苍白得仿佛透明。
“这次领悟得不错,进步多了。”
王的轻哂让珍妮低下头:“陛下英明,珍妮只是希望自己头脑灵光一点,为陛下分忧。“
门再次敲响了。珍妮去开门。
进来的是洋槐。一年过去,洋槐——男人本名叫萨巴列斯,然而莫名其妙的,布钦汉斯堡人人都继续叫他洋槐——已经升任王室御医长。
“参见陛下。”洋槐行礼,“陛下还在为亚蒙公国的战报劳神么?”
“例行检查就免了吧,洋槐。”楚临没转身,漆黑的眸子如倒影出黑夜的湖面。
“不是例行检查,陛下,”洋槐说,“最近又找到了几位新的医者。”
“快算了吧,”楚临嗤笑,“当初我就不同意那个征集令,整个蔷薇公国人尽皆知,搞得好像多么了不得的事。”
“这次的或许不一样。”
“之前每次你都是这么说。”
“就当最后尝试一次吧,陛下,”洋槐说,“没法治好您的眼睛,已经是臣的失职,要是还找不到替陛下分忧的人,臣简直忝居御医长的职位。”
楚临垂眸,珍妮看着他瓷白的脸,那双黑色的瞳像纯黑的鹅卵石,温润而无光,但她看得出楚临在思索。
“把名单拿来。”楚临终于说。
洋槐上前,楚临从男人手中抽出卷轴。
直呈国王的卷轴和奏折都是特制的,表面经过牛油浸泡后晒干变硬,每行文字底下都刻上盲文。学会熟读这种文字,只需要楚临熬上几个通宵。
纤细的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纹路,洋槐盯着楚临的手许久,忽然发现他动作停住了,盲文上方对应写着一行字:
格雷文,塞尔多拉户籍,身份不明。
“查不清楚这人的来历?”
“船锚酒馆的老板说,这人大约是塞尔多拉的游医,毕竟那里是战场前线,有些会点医术的人会冒着危险跑去兜售药材,赚上一笔。”洋槐回答,“这家伙有一口袋的岩湖石粉末。”
“不愧是格雷文这个名字,活脱脱一个游医中的赏金猎人。”楚临轻哼,合上卷轴,“考验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要是骗子就把他的腿打折,要是有真本事……就带他来朕的议政厅。”
洋槐走了,楚临却没放松。
他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阳光在楚临的发丝与细挺的鼻梁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失去视力让青年思考时的神态更加清冷、放空,有种让人不敢打扰的疏离气场。
“陛下有什么心事?”珍妮问,“需要珍妮替您去调查这个格雷文么?”
楚临面向窗外,阳光在他柔软苍白的面颊上留下暖融融的温度,像久违的一股暖流。
“继续处理公事吧。”他平静地开口,“我说,你写。”
==========作者有话说:==========
后半部分正式开始,真·两级反转!
第36章 王欲见王
几日后, 布钦汉斯堡等来了它预备考核的对象。
“格雷文,就是你?”沧桑的声音粗糙得像海滩上的碎石,“靠着一张嘴就想从国王陛下身上讨到好处的混帐, 每天都有不下一百个!跨进这门没那么容易!”
格雷文站在城堡的宽拱门下,冷眼望着面前大呼小叫的老人。
对方约莫五六十岁,穿着臃肿的棉马甲, 满脸横肉, 看上去倒很有一个看门人应有的凶恶气场。
“我是受国王的征集令而来的,”格雷文取下单肩背的包裹,“废话少说,开门放行。”
“征集令只是第一步,你还得有真本领才行。”看门老人晃着手里那串钥匙, “难不成随便来个不入流的家伙都能给陛下看病?”
格雷文哼笑:“真没想到,现如今, 布钦汉斯堡变得需要专人看守大门……还是这么个啰嗦的老东西。”
“随你怎么说!”看门老人不疑有他,“看见它了没?这家伙和烂了的苹果派似的瘫在地上, 门也看不了,再这么下去,只能被拉去剁了炖汤。”
他抬脚踹了踹, 格雷文顺着低头看去, 一条癞皮狗蜷伏在地上, 耷拉着下垂的眼皮吐舌喘气。
“你是在侮辱我, 还是在侮辱国王?”格雷文道,“我是给人治病的, 不是给狗。”
“在证明自己之前, 你就只配给老子的狗看病。”看门人轻蔑地说。
格雷文:“这狗瘫软无力有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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