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格雷文沉默了, 走过去蹲下来,沿着脊椎抚摸癞皮狗的背。
看门老人靠在墙上,斜着眼睛,叼着烟叶子打量着他。
几分钟过去,格雷文还没有起身的迹象。
老人开始不耐烦了:“看完没有?你是在等着它自己开口讲话?”
冷嘲热讽如耳旁风,丝毫没引起青年的理会。
格雷文打开包裹。
老人挑眉,站直身体,可不等他瞄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格雷文已经摸出一颗土黄色的药丸,指尖一捻,将其揉碎了,塞入看门狗嘴中。
不到十个数的功夫,癞皮狗开始打喷嚏似的抽气,急促地吠叫起来,夹紧尾巴。
似乎若它是个人,此刻定已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不止!
“喂!”看门老人抬高声线,“你给我的邦尼吃了什么?——”
话音未落,看门老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老伙计后腿一蹬,从地上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蹭着他的脚。虽然步子还喝醉了似的不稳,尾巴却高高竖起,摇得格外欢快。
他被深深震撼了:“主啊,怎么这么快?它就这么站起来了?”
“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格雷文冷笑。
一句话刺激了看门老人不容挑战的自尊心,他登时怒目圆睁。
“你以为这就足够让你猖狂了?都是小伎俩,我知道的!”老人怒吼,“说不准你给邦尼下了毒!”
“那就把它剁了炖汤。反正不论救不救,它都是这个结局,对么?”
“你这个魔鬼,混帐!”看门老人握紧那锋利的黄铜钥匙,高举起右手,“老子划烂你的嘴——啊!”
格雷文懒洋洋躲过,伸腿一绊,老人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哎哟!”老人呻吟起来,“我的腰,我的腰断了!”
“别乱叫了,老家伙。”格雷文面无表情,“先爬起来再说,没人会扶你这个仗势欺人的白痴起来。”
老人的哀嚎声忽然变小。
他惊异地把手背到身后,掀开棉马甲抚摸自己尾椎骨的位置,而后另一只手撑着地缓慢爬起来。
“见鬼,”看门老人念念有词,“怎么不疼了?”
“你的关节早就在繁重劳作中错位了,像搭错的积木一样。从你靠在墙上的姿势就看得出来。”格雷文幽幽地说,“摔一跤只是为了把你的老骨头恢复原位——原本还有更无痛的正骨方式,只不过你不配。”
“真是个疯子,”看门老人涨红了脸,“你这个斤斤计较的疯子——”
“够了,”一个声音插进来,“考威尔,到此为止。”
一个穿着御医长袍的男人走出来,看门老人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嘟嘟囔囔地牵着活蹦乱跳的狗退到一边。
御医伸出手:“早安,格雷文先生。我是布钦汉斯堡的王室御医长比利·萨巴列斯。”
“萨巴列斯医生。”格雷文并没握手,“没猜错的话,这大概就是您精心策划的御前考验。”
“您很聪明。”萨巴列斯,也就是洋槐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窘迫,“也请您见谅,为了陛下的利益,我就得这么做。不得不说,您的医术高超,简直如同魔法。”
“这是您的职权,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格雷文轻描淡写地瞥了看门老人一眼,“我也得承认,这个考核确实是全方位的,至少保证通过它的人一定都有极强的耐心和涵养。”
洋槐挥挥手,看门老人于是臊眉耷眼地离开。
格雷文看也不看老人灰溜溜的背影:“既然您选择露面,我可以理解为,考核已经通过了吗?”
洋槐:“这是自然。我会让侍从在布钦汉斯堡为您安排一个房间,接下来您只需等待陛下接见。”
“在我之前,还有多少人为国王看过病?”
“报名的很多,真正走到陛下面前的没有几个。成功者更是一位也没有。”
“据我所知,和亚蒙教皇国的主要战役都由国王亲自布局指挥。如此繁重的政务,不会拖垮国王的身体么?”
“说句不谦虚的话,格雷文先生,除了陛下的眼疾无法治愈,其余的对我们都不在话下。”
洋槐取下别在格雷文胸前的铁徽章,“不过放心,如果你真能让陛下积弱的体质强健起来,等着你的是你想不到的辉煌恩典……一切都凭你自己了。”
他转身要领人进入城堡,脚下忽的一滞。
格雷文并没有跟上他。
洋槐转身,格雷文站在宽拱门下,半边身体藏在阴影里,如依附于人的背后灵。
他这才注意到,与对方阴沉冷漠的气息不同,对方其实有着一张很年轻的,线条硬朗的脸,与高大结实的身材,骨架格外挺拔。
不只是挺拔。
那是一种仪态,一种受过训练、形影不离般的习惯……一种几乎只有在贵族的仪式上才会看到的,刻在骨子里的冷傲。
洋槐目光下移,视线停留在格雷文的右手无名指。
“你结婚了?”他对着那上面戴着的素戒挑眉。
银光一闪,右手被背到身后。
“有过。”模棱两可的回答。
洋槐觑起眼睛。
“请跟我来。”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说。
*
布钦汉斯堡,书房内。
彩绘金边药碗空了,被撤换下来,换上新做的清口柑橘蜜饯与百香果茶。
“陛下,小心烫。”
小圆几和椅子都面向窗户,骨节纤细的手指勾起茶杯,苍白的手背随着动作微微浮现出筋骨的形状。
楚临薄唇抿住杯口,啜饮热茶。
失明后,他喜欢坐在书房的窗边。
并非为了晒太阳的医嘱,而是这是他唯一稍微能感知光线的方式,温度的流变也能提醒他过去了多少时间。
“建立圆桌议会的事,有回信了没?”楚临问。
“有不少,”珍妮把餐巾抖开,“那些公爵和伯爵们都强烈反对让没有任何爵位的商会代表拥有提案权。”
楚临握着杯子笑笑,似乎都在他意料之中。
“离开了土地和佃户,他们什么都不是。”他悠悠地说,“军功都是他们的祖先建立的,还是为了从前那个王室家族。他们估计以为我要展开报复了。”
“听说圣主教最近借着斋戒日的名义,和这里面好几位公爵先生通信……珍妮只怕,圣主教也少不了在背后鼓动。”
楚临优哉游哉地抿了口茶。
“珍妮,”他说,“有件事,我要你替我去做。”
“陛下下令便是。”
“先拿一块蜜饯尝尝吧。”楚临忽然宕开一笔。
珍妮瘪瘪嘴:“陛下还是直说吧。每次有什么大事,您都这样,珍妮胆子不小了,不是一年前那个小丫头。”
楚临哈哈一笑:“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没转头,把茶杯往旁边一递,让珍妮放下。
“替我出一趟城,去阿斯莱德附近的几个城镇,”楚临不紧不慢,“以国王女使的名义,走访所有圣教堂……在尼克洛姆的事上,你来充当我的眼睛。”
没人说话,房间里传来咽口水响亮的咕咚声。
珍妮:“……”
早知道拿个蜜饯压压惊好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陛下,”她后悔自己过早放出豪言壮志,“珍妮办事粗陋,调查圣主教这么大的事……”
“谁都是从办事粗陋的时候过来的。一辈子当个贴身婢女,做得再滴水不漏又有什么出息?”
“可我走了谁来侍奉您?您毕竟有些不便……”
“堂堂蔷薇公国的国王,饮食起居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姑娘操心。”楚临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珍妮,这没有商量。”
“珍妮怕自己做错……”珍妮嗫嚅。
“谁都会做错。犯错是成长的代价。”
珍妮看着年轻的国王,下意识重复:“人人都是,如此?”
“若没有经历过,我又有什么立场这样说呢?”楚临平静地沐浴在阳光下。
珍妮陷入沉思。
“珍妮会尽全力的,”良久,少女默默握拳,“圣主教私下操纵教会做了什么事,不调查清楚,珍妮绝不返回布钦汉斯堡……”
楚临忽然嘶了一声,搭在小腹上的手揪紧,将腰间布料抓起层层褶皱。
“又不舒服了么陛下?”珍妮慌了,“分明才喝过药——”
然而楚临挡开珍妮的手,微俯下身,颈后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膀滑落。
一年过去,楚临的头发又长了。
失明后敏感的听力让他无法适应耳畔的剪刀声,于是他再度蓄起长发,不至从前那般长度,但也足以过肩。
“我拟好了授权令。”楚临抓着软椅扶手的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痛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一路上会有人协助你,记住,无论如何,保证你自己能安全,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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