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的夕阳中,楚临踏上小径,一步步走入花田中。


    原来这里藏着如此美丽的一大片蔷薇花,他竟从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种下它们的呢?


    再也无从得知了。


    或许是馈赠,是奖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抱歉……


    许多种推测,可再也没法得到证实。


    但哪有这样做的呢?多傻啊!无论是什么心意,总归要传达出来,让对方知道才是。


    然而蔷薇花不会说话,它们只懂沉默地盛开。


    小小的城郊庄园成了一座秘密的城堡,所有的珍奇古玩,连同这片恬静优美的白蔷薇,都成了楚临一个人的私产。


    楚临站在田间,仿佛许多年前,那个站在布钦汉斯堡寝宫、穿着破旧衣衫的少年,脚下堆满了玩具,连迈步都要小心翼翼,然而没有一件玩具属于他。


    现在这些玩具都属于他了。


    连这个国家、这个世界,都在他面前臣服。


    伊蒙不知道应不应该也跟上去,犹豫之间,楚临转过身,夕阳将青年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


    “回去吧,伊蒙,把我的马留给我就好。”楚临轻声说,“我要在这待一会儿……陪陪我的白蔷薇。”


    ==========作者有话说:==========


    “没送出的礼物,因为爱本意在不打扰。”


    =


    当年收集礼物的殿下:这个好看,给哥哥,这个也好看,也给哥哥……


    写完这章突然发现,让尼克洛姆这小子亲王的鞋尖,怎么好像不算惩罚似的(呆


    第33章 神圣祝祷之日


    三日后。


    “这样就可以了, 陛下。”珍妮看着镜子,调整胸针的角度,“简直完美极了。”


    太阳还没升起, 楚临已穿好加冕仪式的礼服长袍,戴着绶带,端坐在镜前。


    一切都井然有序。侍从们要么忙着最后一次为国王的红宝石权杖抛光, 要么将玫瑰花露水喷洒在崭新的红毯上, 要么在后院擦洗加冕仪式的马车,确保每一匹马儿都吃饱草料。


    “陛下今天真好看,像圣教里的天使长。”珍妮由衷地评价,“离加冕仪式还有很久,需要叫人给您拿点吃的来垫垫肚子吗?”


    镜中俊美的青年淡淡一笑。


    “我不饿, ”他说,“倒是你, 这架势不像是国王的女婢,倒像伺候新娘子出嫁。”


    珍妮羞赧地傻笑:“珍妮是为您感到高兴。”


    楚临向窗外远眺。还没到日出, 布钦汉斯堡外远远地已经聚集了不少城内的居民,他们都想一睹新王的面容,或出于敬仰, 或出于单纯的好奇。


    “不知道当年拜伦七世继位时, 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的场景。”楚临说。


    珍妮愣了愣:“那个罪人自然不配和您相提并论。拜伦家族活该受到主的惩罚。”


    革命胜利后, 拜伦王室连同其所有的旁支都被关进了坎特之墓。


    对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后, 楚临本打算放她一马,可这个女人受不了一夜之间王室的倾覆, 怀揣着对她名义上的养子布兰温的仇恨在监狱咽了气, 被人发现时身子都凉了。医生说,女人是死于突发的心脏病。


    至于其他仗势凌人的王族, 楚临一个不剩,全部处以绞刑。


    “我们走吧。”楚临收回目光。


    珍妮扶着楚临起身。青年裹在层层叠叠的华美服饰里,长袍的下摆像一幅展开的圣教壁画。


    马车已经备好了。在楚临本人的要求下,他成为国王后依然住在布钦汉斯堡,但加冕仪式必须在王宫举行。


    “新的卫兵队会保护您的安全的,陛下。”珍妮送楚临到门口,“陛下路上小心!”


    楚临笑了。


    这小大人的口吻,真的愈发像送人出嫁的娘家人。


    侍从从两旁拉开大门,王宫外,卫兵队列成人墙,阿斯莱德的臣民们翘首观望,楚临迈出大门的那一刻起,远处便传来阵阵议论声:


    “那便是新王?”


    “革命的主导者,竟然是个异族……”


    “听说……骑士王的后代!……”


    “主啊,真是美得令人失语……”


    “就是他终结了该死的拜伦王朝!”有人激动地感叹,“这是至高神的庇护,是主的仁慈!”


    人们终于纷纷跪下来,仿佛拍在礁石上的海浪:


    “愿主的荣光与国王同在!”


    仪仗队跟在楚临身后,一路奏响庄严的管弦乐。金色马车停在路的尽头,初升的朝阳下,镀金的轮毂熠熠闪光。


    穿着骑士铠甲的男人站在马车前。对方单膝跪下,亲吻楚临递过来的手。


    楚临俯视着骑士,后者抬起头,面具之下传来伊蒙的声音:“陛下,臣护送您上车。”


    再三央求之下,伊蒙终于得到首肯,允许参加完新王的加冕仪式后再动身出发。


    他们都清楚,在战胜亚蒙教皇国前,这是伊蒙最后一次与楚临见面。


    楚临没说话,目不斜视地踩着矮凳登上马车。


    臣民们远远地成片跪拜,低头念诵着圣戒律。人群中偶尔有不懂事的稚童抬起头来,新奇地打量着马车,以及那个圣洁如神明般的黑发男人。


    车轮滚动起来,楚临坐在车厢里,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


    新伤旧疾皆未愈,沉重的礼服穿在身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楚临将帘子挑开一角透透气,窗外还能看见圣安哥涅教堂的尖顶,白鸽成群振翅,结队飞过蔚蓝的天空。


    这是他的成王之路,可距离那王座越近,楚临心中反而没有任何感觉。


    他熟悉阿斯莱德,熟悉贵族们的每一座城堡和礼拜堂。曾经他住在王宫的马棚里,每天用沾湿冷水的抹布擦洗王宫的地砖,就在拜伦七世和王后每次去看望他们亲生儿子的必经之路,这对夫妇在侍从簇拥下经过蹲在楼梯口的楚临身边,对他们的养子视若无物。


    那时楚临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任劳任怨地劳作,收获的只有白眼、责骂和冻硬的黑麦面包。


    可夜深人静,马棚里冷得瑟瑟发抖睡不着觉的时候,小小的楚临也望着棚顶思考,自己的命运是否被主改写过。


    六岁前,他也有过万众瞩目、被国王和王后唤着“布兰温”温柔以待的童年时光。


    拜伦七世聘请最好的老师教授他神学、几何学与历史,给他配置染瞳液,希望他拥有和拜伦王室一样的绿眼睛。


    染瞳液是炼金术师们日夜不眠的结果,每一滴都价值千金,滴进眼里无比灼痛,可楚临从不吭声,他知道这是养父母对他殷切的期许,即便是痛,也被他视如恩赐。


    然而快乐和痛苦都没有了,新生命降临在王宫的那一日,他便成了拜伦王室眼里的透明人。


    一开始楚临畏惧和侍从仆人们说话,后来他发现自己多虑了,除非下达命令,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人们躲瘟疫一样躲他,他的话只能对马棚里的马说。


    可这不是他的错。


    错的是夺走这一切的人……那个一出生就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让他被全世界无视的那个人。


    “我们到了,陛下。”马车外伊蒙说。


    楚临回过神,嗯了一声。


    伊蒙掀开帘子,喧嚣声倾泻进来,楚临弯腰下车,看见脚下一尘不染的红毯,由他任命的大臣们穿着最高规格的礼装,单手按在胸前,站在王宫大门两侧。


    王宫彻底修缮好了,每一扇窗户上甚至点缀了丝带,草坪的精灵雕像手里都塞进一束今晨采摘的鲜花。


    天气好得恰如其分,天空碧蓝如洗,王宫门前广场上的雪早早被人扫净,空气中带着冬日晴天特有、淡淡的微凉气息。


    “恭迎国王陛下!”礼兵高喊。


    礼炮鸣响,楚临迈上红毯。


    红毯柔软极了,他踩在上面,像踩在云里,思绪也跟着浮游。


    命运啊,当真是命运把他一步步推到今天的吗?推他走向这万人垂涎的王座。


    命运应当是冥冥中指引他来终结拜伦王族的,这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


    可这仇恨为何深埋了二十年……是什么让他在冷眼与苛待中,熬过了这耻辱的二十年?


    礼炮声与胸中的心跳重合。楚临忽然想起来了,那也是一个冬天,自己六七岁,忘了自己犯了什么错,总归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琐事,管家迈尔斯决计要给“讨人嫌的布兰温”一点颜色看看。


    他们用扫把杆追着这个只有六七岁的男孩打,男孩受不了了,夺下扫把杆劈头砍下去,发了疯似的嚷着要把自己撞见迈尔斯和相好的女仆厮混的事告诉王后——


    再然后他就被丢进阁楼,度过了人生中最饥寒交迫的三天。


    迈尔斯收走了钥匙,那三天,他不断地故意在阁楼外路过,嘲讽楚临是个“死在阁楼里都没人察觉到的野狗”,等着楚临受不了向他讨饶。


    但迈尔斯想不到,楚临凭着意志力挨过了这三天,一开始迈尔斯还胜券在握,到后来他成了气急败坏的那个,其他的仆人们没有向楚临伸出援手,却也在暗中笑话这个被孩子气得跳脚的老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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