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执掌国家,都是主的授意。在下不过传播至高神的福音, 连神使都算不上,何来指责之辞呢?”


    裁缝抻开软尺,重新走进屏风后。


    圣主教一掀眼皮, 看见那影子懒懒抬手, 裁缝蹲下身, 将细软卷尺贴住那截窄而韧的腰。


    “那么, 加冕仪式上的礼节,以及过后颁布全国的圣教令, ”对方说, “圣主教知道该怎么说。”


    “自然,总会有合乎教义的说辞。”


    影子面向屏风, 裁缝在他身后测量他的肩宽。


    “多谢圣主教。”影子慢悠悠的,“不过加冕仪式在即,您今天来,就是为了专程恭贺一句?”


    圣主教低低地笑:“果然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他侧身对门后使了个眼色。


    “这位是犬子尼克洛姆,教会高层刚刚通过决议,推举这孩子作为我的副手。原本他的资历远远不够,想来是大家给我面子……”圣主教招呼道,“尼克,过来参见陛下。”


    门轴吱呀转动。


    影子挥挥手,裁缝立时后撤一步,负手肃立。


    同一时间,一个穿着靛青色圣教袍的年轻人走进来,站在他的父亲身边。


    “原来这就是圣主教的儿子。”屏风后的身影消失了,“果然有圣主教的风范,未来可期。”


    楚临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黑色睡袍,领口露出小片象牙白色的皮肤与细长的锁骨。


    “尼克洛姆参见陛下。”年轻人摘下兜帽,跪下来。


    珍妮端着托盘走进来,楚临在软椅中坐下,呷了口新沏的红茶。


    他打量着这个红发的年轻人,眼睑一抬,对着圣主教笑笑:“二位请坐。”


    红发年轻人亲吻地毯,起身。


    圣主教没有落座:“疗愈所的医生说,我的病恐怕没有多长时间了。”


    楚临挑眉,圣主教苦笑:“我知道,这是主的恩赐,让我去天堂服侍他……我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圣主教把手抵在年轻人后心,往前推了推:“现在教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承认也得承认这孩子就是下一任圣主教,他其实是个有才学的人,从小我就亲自教导他,圣戒律也好,藏书室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典籍都好,他全部倒背如流!只是他太小,不够服众……”


    楚临会意,视线转向圣主教的儿子。


    名为尼克洛姆的年轻人依旧一言不发。


    事态似乎有趣起来了。圣主教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精心栽培,死前都想着为他铺路,这样一位慈父即将不久于人世,尼克洛姆虽绷着脸,却不见一丝哀恸,表情甚至连沉重都称不上。


    硬要说起来,那或许是紧张——并非为觐见新王感到紧张,而是为自己成为下一任圣主教隐隐生出的期待。


    楚临呵笑:“我有什么理由不成全您的心愿呢?尊敬的圣主教。哪怕是看在从前你我的交情。”


    圣主教微微舒了口气,感激地笑笑:“感谢您,陛下。这个国家会在您的统领之下将主的伟业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这是陛下在加冕仪式上要穿的礼服图样么?”


    尼克洛姆突然道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在场除了楚临,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是的先生,”裁缝原本以为谈话和自己无关,准备顺着墙根溜走,好在他反应够快,“您有什么吩咐?”


    “请拿来让我看看。”


    裁缝看向楚临,后者搅着卷草纹茶杯中的银匙,修长的双腿交叠:“愣着干什么。”


    裁缝把手绘的图稿奉上。


    尼克洛姆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恕我冒昧,尊敬的陛下,不过您的御用裁缝犯了个不小的错误。我要是您,应该撤换掉他。”


    “为何这么说?”


    “他的疏忽会让您在仪式上被臣民笑话的。您瞧,”尼克洛姆指出,“这里,腰带上嵌了绿松石作为主石。《伽林福音书》中说,绿松石是魔鬼最喜欢的矿物,他们用绿松石打造武器,在冠冕上镶嵌邪恶之眼。”


    裁缝:“先生,这是——”


    “不要狡辩!”尼克洛姆小声呵斥,“你的无知险些让君王蒙羞!”


    裁缝脸色煞白地跪下来,楚临看也不看,敛了眼皮,若有所思地喝着茶。


    “尼克,这还没你说话的份!”圣主教也被自己儿子的举动惊呆了,“陛下的事何时轮到你插嘴?”


    他偷扯尼克洛姆的教士袍,被尼克洛姆挣开:“陛下的加冕仪式容不得半点差池。再者,圣教的颜面也需要人来维护!”


    气氛彻底僵下来。楚临却事不关己似的放下茶杯,不去瞧昂着头颅的尼克洛姆。


    与通晓政治却如履薄冰的圣主教不同,红头发的年轻人脸上写满了忿忿不服,眼底的野心纤毫毕现。


    “确实是疏漏。”楚临放下茶杯,“去按照人家的意思修改,听见了么?”


    裁缝嗫嚅着俯身亲吻地毯,战战兢兢地离开。


    “您儿子尼克洛姆说的很对,”门关上,楚临又对圣主教微笑,“毕竟我的位置就是靠打打杀杀得来的,再不注重仪式上的细节,岂不是连正当性也无从谈起。”


    “陛下说的是。”圣主教忙起身,“离加冕仪式不剩几天,陛下一定还有很多事要忙,我们父子就先告辞了。”


    尼克洛姆眼中闪过胜利者的笑,准备转身,听见楚临懒懒道:


    “稍等,未来的小圣主教。你还没有行你该行的礼。”


    尼克洛姆的笑凝滞在脸上。


    曾经的拜伦王国是个世俗王权高于一切的国家,即便是圣主教,也要和普通臣子一样跪下来亲吻王的鞋尖,这份礼仪经过简化,最终演变成亲吻王脚下的砖石或地毯。


    而圣主教也因为君主们想要展现对圣教的虔诚,而被默认免于行此大礼。


    但这些不成文的共识,被楚临的一句话所打破。


    尼克洛姆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楚临怡然自得地微微歪靠在羊羔绒软椅里,真丝裤脚下露出不堪一握的脚踝。


    尼克洛姆硬着头皮跪下,双手撑地,以叩头的姿势弯下身,嘴唇蜻蜓点水地触了一下楚临的鞋尖。


    “这也是为了遵守你最看重的礼节。”楚临甚至有些笑眯眯的,脚背轻挑,勾起鞋尖,“希望未来我们能合作愉快。”


    尼克洛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表情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门再次关上,珍妮把空了的茶杯收起来,楚临瞥了女孩撅着的嘴巴,笑:“你又怎么了?”


    “这人不尊重陛下。”珍妮气愤,“他简直就像强忍着没有当着您的面擦嘴,再把手帕丢到地上似的!”


    “随他去。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人,都是成不了大事的蠢货。”楚临说,“下次不要瞪着客人,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


    圣主教说得不假,加冕仪式临近,楚临的每一分钟都不属于自己。


    没过多久,柯维拉·萨里恩也来到布钦汉斯堡,在另一间更加私人的会客厅见到了楚临。


    “叔叔请坐。”楚临围着一件特制的长围兜,像个在学校上陶艺课却又怕弄脏衣服的贵族少年,一位专业的理发师站在他身后,拿出几把酷似刑具的剪刀。


    而珍妮站在椅子旁,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


    柯维拉着实被这搭配惊了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想喝药的时候看见头发丝飘进碗里……时间太紧,没办法。”楚临把药一饮而尽,皱眉咂了咂嘴,“所以只能这样,一口气喝光才保险。”


    说完两个人都笑笑,有柯维拉在,楚临状态稍微放松点,也有心情和他开两句玩笑。


    “看来陛下和我的见面也是百忙之中抽空了。”柯维拉说。


    “对于您,我有的是时间。”


    “陛下叫我来,是想好国家的新称了?”


    “叫蔷薇公国吧。”楚临说,“我父亲从没有一日想要背叛他的王,可他在臣民心中早已有胜过拜伦王室的光辉和慈爱。我希望用蔷薇军团的名号来纪念他。”


    柯维拉正色:“骑士王在天堂会收到陛下的心思的。他的恩泽惠及这片土地。”


    理发师小心地用梳子梳起一缕青丝。这是新王的发丝,更是他从未见过如此光泽的一头黑发,捧在手里比绸缎还顺滑。


    “陛下打算剪短多少,”理发师用手掌丈量,“到这里?”


    楚临微微垂着头沉默,柯维拉看见理发师把手掌上移:“到这?”


    “……剪短吧。”楚临忽然说,“就到后颈的长度。”


    理发师下意识与柯维拉对看,后者顿时扶膝坐直:“不,陛下,为什么?”


    “加冕仪式上没有留着长发的国王。”楚临淡声说,“再说也只有短发能戴得进王冠。”


    柯维拉瞠目结舌,楚临又对他笑笑,仿佛需要被安抚的是对方。


    “我早想这么做了。剪掉也轻松不少。”他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