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七世……”楚临停下来闭了闭眼,挨过心口的钝痛。
安东尼:“派人去搜了他的马车,确认他真的死了。我让人把那老混蛋的尸体暂时封在冷库里,等候您处置。”
楚临揉着心口,点点头。他骨头酸得要命,使不上力,只能用掌根抵着打圈按揉。
拜伦七世毫无争议地死了。
这位并不昏庸、却贪婪残暴的王,在追求权力和永生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他创立的刑罚为他打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威名,而他曾经最擅长的便是用恐惧操纵人心,并且沉溺于这种快感,乐此不疲。
而现在他就这样潦草地死了,像一场轰轰烈烈、波澜壮阔,却突兀地烂尾落幕的舞台剧。
“王宫的大火也扑灭了,”安东尼又道,“只是得委屈陛下,暂时住在布钦汉斯堡,修复王宫至少还要两个月的时间。”
楚临动作一顿:“这是布钦汉斯堡?”
“对啊,这是布钦汉斯堡的寝宫,陛下没认出来吗?”
楚临扫视一圈,他这才发现,这里真的是寝宫,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到处富丽堂皇的装饰依旧,只是那张陈旧的单人床和木桌不见了,那两个能够证明新王旧日屈辱的证物,不知由谁做主,被从寝宫搬了出去,仿佛从来不曾在这里存在过一般。
楚临艰难地动了动酸痛的身体,身下丝滑软弹的触感令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躺着的,是过去寝宫主人的那张大床。
“把这两天所有的报告和卷轴,都拿给我。”楚临说。
“陛下,您的身体支撑不了这么高负荷的工作!”洋槐的脸变了色,“我不能看着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楚临示意安东尼扶自己坐起来,“你要是为我好,就去为我准备几碗上好的汤药。”
他又转头看着安东尼:“我下不了床,近卫营还得拜托你替我守好。别掉以轻心。一定会有人打着旧王党的名义浑水摸鱼。”
“统计伤亡人数,”楚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然而思维异常清晰,“城外一定会有暴动,不要伤及无辜的人。王室的所有新闻都要压下来,等我起草最终声明。”
安东尼敬了个礼,洋槐还想说什么,安东尼偷偷扯了他的袖口,洋槐于是住口,二人低声道别。
楚临勉强挥挥手,两个人恭敬地退出王宫。
他们的身影撤开,显出后面的另一个人影。
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沉默地站在最后,端详着楚临素白消瘦的侧脸。
楚临阖拢眼帘,麻木的指尖不时微微颤抖。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替他掖好被角,他打了个冷颤,唇角泄出一丝压抑的闷哼。
“别硬撑着,阿临。”那人说,“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得最好。”
他帮楚临将鬓边被蹭得凌乱的乌发掖到耳后,这一次,楚临没有抗拒。
“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那人又说,“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
楚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有些难焦聚,眼神却不再空洞。
“叔叔,”他沙哑地说,“帮我找到他的……帮我找到他。拜托您。”
柯维拉复杂地看着楚临好一会儿,郑重地点头。
“是我的错。”柯维拉说,“我应该早点赶来的,或许那样就不会……”
“不,”楚临轻轻笑了笑,“不是叔叔的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抿了抿唇,把头偏向另一侧,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柔软地倾泻下来。
“我想睡一觉,叔叔。”楚临小声说。
柯维拉:“起义军在门口看守,有事记得叫他们。”
楚临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寝宫彻底寂静。
楚临身子放松,慢慢滑下来。
这是他从前躺下入睡前的习惯性动作,那时他喜欢靠在床头阅读没处理完的文件,看累了,把奏本放在一边,靠着软枕滑进被窝里,裹着被子舒服地睡上一觉。
受他的影响,住在这寝宫里的人都养成了睡前阅读的习惯。有时对方会调侃楚临这个动作像一条滑溜的鲶鱼,幼稚得不像那个八面玲珑的楚侍卫长。
楚临望着紫罗兰色的床幔,闭上眼睛。
他一生中睡在这样宽敞柔软的大床上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富有弹性的床垫像无数宽厚温暖的大手,贴合他的每一寸肌肤和骨骼,如同一个从背后将他搂紧的拥抱。
现在,它们统统都是楚临的了。
薄被下隐约显出青年修长清瘦的身体轮廓,楚临微微侧过脸,一阵熟悉的皂角芬芳扑面而来。
换做任何一个革命胜利者,无论怎样视富贵如粪土,也会为自己即将占有这奢华高雅的寝宫而心生喜悦吧?
只可惜他体会不到这种狂喜的心情。
坏就坏在,布钦汉斯堡于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
这寝宫里的一切布置都是他亲力亲为,城堡易主,对他仅是故地重游。
到头来,不过是一人睡着一张大到空旷的双人床。
楚临阖着眼,唇角上扬。
真安静啊。他想。
那人的世界里,从前的布钦汉斯堡……也如这般安静吗?
*
起义后第三天,阿斯莱德重新恢复了秩序。
如预料的那般,阿斯莱德城外果然有人打着拜伦王室的旗号意图攻打王城,最后都在城郊近卫营的阻击下以失败告终。
起义军有组织地修缮大火中烧损的道路和建筑,开放疗愈所,收纳伤员。
到第五日,阿斯莱德城内的工商运转已趋于正常。
布钦汉斯堡的忙碌却一刻都没有停止。
雪片般的文件和成箱的卷轴一刻不停地在后门运进运出,曾经那把旧轮椅被找了出来,楚临坐在轮椅上批阅文件、钦点新的临时大臣和官员、召开高层会议,终日离不开寝宫半步。
包括洋槐在内,三个医生在布钦汉斯堡轮值,时刻准备应对楚临身体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状况。
三位贴身医生私下一致认定,这位瞧着虚弱不堪、看上去好似凭着一口气吊住精神的消瘦的君王,却在政务上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与令人心生膜拜的可靠性。
原因很简单,楚临治国理政的手腕实在太老练了。
二十八年屈居人下的人生,不仅没能成为这位革命首领耻辱的篇章,反而成了筑牢他王座的一块又一块奠基石。他眼光独到,第一天就卸任了几名地方的军政大臣,这几位后来都被事实验证掀起了叛乱;他对王国的一切了如指掌,王宫大火中烧毁的法典原本的内容,他都可以脱口而出;他甚至有着恐怖的高效,用餐期间还能抽空与外国使臣商讨未来的邦交问题,对着任何使臣都能简单讲上几句对方的语言……
二十八年过去,被埋没的天才终于尽情地展露他的政治天赋,才华的光芒再也无人能挡。
……
“亚蒙教皇国有行动了么?”
“还没有,”伊蒙捧着卷轴,“不过我们的密探已经传回信,教皇国国王召开了密会。他们很可能筹备着趁虚而入。”
轮椅停在窗边,楚临手搭在扶手上,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伊蒙是这个年轻战士的名字。
起义爆发那夜,他是第一个拉住昏倒的楚临,让他没有摔下天台的荆棘小队的战士,现在他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官职,却已经成为王身旁的贴身传信人。
至于那晚只言片语的几句对话,伊蒙再没向任何人提起。
大约也是因为这点,他得到了楚临的破格提升。
“那就接着按计划的做。”楚临望着窗外的月桂树。
他披着一件奶油色的披肩,头发用一根漆色的簪子绾起。
这是异族人的打扮,柯维拉第一次看见楚临这样束发时落泪了,说楚临这样像极了他的母亲,那位骁勇的骑士王的妻子,绾着黑发,能够笑着唤出每一位部下的名字。
“好像降温了。”楚临把披肩拢紧了些,“总感觉有些冷。”
“是窗边有风。”伊蒙放下卷轴,“我推您回壁炉边坐坐吧。”
楚临默认了。
伊蒙于是推着楚临的轮椅,楚临忽然瑟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微,却被伊蒙精准地捕捉。
“陛下怎么了?”伊蒙立刻问,“需要叫医生么?”
“……用不着。”楚临按着膝,想竭力止住大腿突如其来的颤抖,可两腿偏偏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他们来了也只会啰嗦。有那个时间,不如尽快把茱萸治好,他的情况分明比我更要紧……唔!”
失重感让楚临惊呼出声,伊蒙俯身将他抱起来放回床上,而后后退两步,负手而立。
“冒犯了,陛下。”伊蒙说,“您是因为太劳累而失温的。您需要睡眠。”
“我需要什么不用你来告诉我。”楚临撑着身体坐起来,眸光一凛,“我讨厌别人碰我,尤其是被男人抱着,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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