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永远看不见那一天了。


    遗憾的酸楚像一滴雨水划过屋檐,被滔天的火浪蒸干。


    看不见那一天了。


    但他正在目睹一位年轻的君王浴火新生。


    楚临目光紧锁在加雷斯的脸庞上,他的心弦却为之一动,一股比周遭的熊熊大火还要炽热的热流窜过他的脖颈。


    他看到加雷斯的眼神变了。


    加雷斯深深地望了楚临一眼,随后看向天台周围肃立的荆棘小队。


    不安在起义军中再次蔓延开,人们都以为那是这位孤僻的王子给他的心腹用眼神下达了什么暗号:


    “保护首领!保护——”


    楚临顿时领会了加雷斯那眼神中的深意,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狂风吹起加雷斯的大红色披风,他将剑收回鞘中,毅然决然转过去,纵身倒入火海。


    “不,”楚临心剧烈一颤,“加雷斯!——”


    他挣开下意识要拉住他的起义军,如海里溺水的人挣开纠缠的海草,穿过层层火障疾奔而去!


    “小心!”安东尼大喊。


    两个跑得快的起义军冲上来,一左一右护住楚临,楚临单薄的腰肢撞上起义军的手臂,巨大的惯性让他如同遭受拦腰横斩,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加雷斯!”


    浓烟弥漫,小腹的疼痛让楚临剧烈呛咳,他伸出手,披风一角却从他面前滑走,消失在夜空下。


    他以为近在咫尺,实则不是,纵使拼命地奔跑,他们之间离得还是太远了,远到什么都抓不住。


    楚临怒吼:“闪开!”


    他推开两名起义军,爬起来冲到天台边缘。


    荆棘小队的战士们突然动了,安东尼第一时间按住佩刀:“谁胆敢过来试试!”


    钢铁般孔武有力的战士们拔刀,却没有冲锋,反而凌空挥刀,下一秒,浓烟中无数被砍成两段的箭矢簌簌掉落在地上,箭尾上还有王室卫兵队标志性的羽毛。


    安东尼惊得停手,其余起义军也目瞪口呆。


    荆棘小队在干什么?


    “……别动手!”


    一个人从起义军的阵型中挤出来,他不停歇地从王宫大门一路狂奔至此,气喘吁吁,喉咙充血嘶哑:“他们是自己人——荆棘小队是来保护首领的!”


    “什么?”


    柯维拉扶着膝盖大喘气,一路上他不敢耽搁,生怕来晚一步:“在王宫我先一步遇到了这群人……他们早被加雷斯·拜伦指派来保护楚临了!”


    大火照亮了起义军一张张惊愕的脸,火光中,唯有楚临面色纸一般苍白。


    他双膝跪地,探身向天台下望去。


    触目所及尽是烈红一片,宛如圣教中的深渊地狱,大火吞噬了一切,连一点人影都看不见。


    楚临撑着天台边缘的手用力抓紧,脊背渐渐颤抖。


    有荆棘小队的战士走上前,想搀扶他起来。这是指挥权力移交之前加雷斯对他们下达的最后的命令,楚临又是他们的新主,他们时刻将楚临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楚临头也不抬,挥手甩开。柔软的额发遮着他的眉眼,火光明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马车,”楚临嘶声道,“去追上拜伦七世的马车!”


    两个战士的反应比起义军更快,他们抽出钩索,三爪钩牢牢钉住墙砖,二人沿着滚热的外墙迫降而下。


    火把如星子,在远处的大地上零散点亮。


    顺着光源,起义军中有人看见了什么:


    “马车在那!”


    拜伦七世的马车停下了。


    楚临听不见似的,望着城堡脚下的大火,肩胛骨随着喘息起伏。


    荆棘小队的战士速度快如猎豹,没一会儿便顺着出逃的路追了上去。其中一个人跳上马车,手起刀落,那个试图反击的车夫登时身首异处。


    另一个战士则掀开帘子,钻进马车厢。


    从进入车厢到出来,那个战士只花了几十秒,对于天台上翘首等候的人却显得格外漫长。


    人们握着刀柄的手心沁出冷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到快分辨不清的黑点。


    那战士俯身从车厢钻出来,张开手臂,打了几个暗号。


    作为加雷斯曾经的底牌,这支队伍里不仅人人都精通手语,还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暗号,传递起信息来高效无误。


    所有人屏住呼吸扭过头,天台上,接受到信息的战士们却面无表情,其中一人走上前,在楚临身后单膝跪地。


    “已经得到证实。”没有任何称谓,战士沉声说,“拜伦七世在马车内流血暴毙。”


    低沉的嗓音如数磅炸药轰然炸开,人群先是短暂的静默,随后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夹杂着发泄的吼叫与喜极而泣的痛哭。


    “胜利了!”年轻的起义军战士们挥舞着拳头,“感谢主,感谢骑士王的英灵庇佑!”


    高温的炙烤都比不上此刻人群的燥热,有人脱下衣服扑灭尖塔底下的火,爬上塔尖,将起义军残破的旗帜插上尖顶,对着城堡脚下源源不断围拢过来的其他同伴高喊:


    “那混账死了!我们赢了!!”


    偌大的城堡化为狂欢的汪洋,庆贺的狂喜仿佛成为这场大火的燃料。


    楚临跪在地上,仿佛卸下了看不见的担子,肩膀塌陷下来。


    地上的火仿佛永远都烧不尽。他无动于衷,眸子眨也不眨,火焰映在他漆黑如平镜的瞳孔中,宛如一片死水。


    “恭喜陛下。”跪着的战士说。


    楚临对这个新的称谓置若罔闻,一动不动,仿佛呼吸也消失了。


    战士没有抬眼。


    “关于陛下弟弟的死,”他压低的声线在躁动欢呼中清晰依旧,“也请陛下节哀。”


    吃吃的笑声,战士抬起头,看见楚临瘦削的肩膀颤动,他竟然笑了,对这句语焉不详的话有了反应。


    “弟弟么……”楚临断断续续地笑着,“不……他是……”


    突然楚临俯身,紧紧捂住心口,仿佛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将他那里的肉剜了下来一般,他浑身战栗,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战士弹起来:“陛下!”


    他扯住险些从天台边栽下去的楚临,后者面色惨白,青白的唇瓣被血染红,翕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能坚持住阖上眼皮,彻底昏厥在年轻战士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殿下:哥哥,他们欺负我听不见,连你也欺负我(泪


    =


    现在你终于坐上王位了,亲爱的阿临……走上这滚烫的王位之前,你燃尽的又究竟是谁的真心呢?


    第30章 万众之巅


    “首领还没醒吗?”


    “现在应该叫陛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种事?现在是等着陛下拿主意的时候!……”


    浑浑噩噩, 到处嘈杂不堪。


    意识从昏暗的深渊浮现,躯干的疼痛渐渐清晰。


    楚临慢慢醒来,忍着快要钻透颅骨的痛, 勉强睁开眼睛。


    视野一阵晕眩,混沌导致短暂的<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楚临怔怔地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 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省人事太久, 甚至让人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新纪元。


    “首领——陛下醒了!”


    几张面孔凑过来,楚临漆黑的瞳子涣散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而后他想起这些并非陌生人,而是他在起义军中的部下和同盟。


    第一个说话的是安东尼,他热泪盈眶,是这几人中最激动的:“您总算醒过来了!感谢主, 感谢至高神……”


    又一个人把不断祷告的安东尼拨开:“别说这么多,陛下现在需要安静地卧床休息。”


    他拿出两个软垫, 把楚临的头垫高了些,让他能够稍微坐起来。


    楚临虚弱极了, 光是靠着垫子都让他喘息急促,他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一身丝绸睡衣,看上去纸片一样薄, 被被子和软枕包围, 整个人快要陷进去。


    楚临眯着眼睛喘息。他极力回想, 终于记起这人是起义军中的一员, 曾经是近卫营的军医,代号洋槐。


    “陛下, 起义那晚您吐血昏迷, 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您现在必须静养,避免过度操劳。”洋槐为楚临拨开眉梢乌黑的发。


    楚临无力地抬手, 把洋槐的动作挡下:“茱萸……呢?”


    洋槐尴尬地收回手:“茱萸受了重伤,我们也在全力抢救他……主会保佑他没事的,陛下。”


    “别叫我陛下,听着实在不习惯。”


    “这是礼节,陛下,我们都得遵守。您慢慢会习惯的。”


    楚临偏过头,他太过虚弱,颈间随着他的呼吸规律地凹陷,眸光涣散,瞳孔迟迟无法聚焦。


    但他的意识惊人的清醒:“我昏迷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基本都摆平了,陛下,”安东尼终于插上话,“果然和您最初预计的一样,都城外的人听到消息,连个反抗或者护驾的都没有,那老家伙失了人心,活该下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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