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的错。臣甘愿领罚。”
楚临盯了他一会儿,脸上勾起一个冷笑,让这张俊美如画的脸多了些不寒而栗的味道来。
“出去。”他言简意赅,“换人进来伺候。”
伊蒙说了声是,退出寝宫。
过了几分钟,门被敲响。
一个女仆推着餐车,紧张地走进来。
“把东西摆在那。”楚临面无表情地先开口了。
“是。”小女仆嗫嚅。
小女仆把午餐一盘盘摆上寝宫内的餐桌,随后走过来,充当人形拐杖,让楚临扶着她的胳膊下床,在餐桌边坐好。
“你叫什么名字?”楚临把餐巾铺在腿上。
小女仆为他倒茶:“奴婢叫珍妮。”
“不要贱称。”楚临说,“在我面前不需要这种别扭的东西。”
珍妮哦了一声。
真是难以置信……一夜之间拜伦王室灰飞烟灭,而从前布钦汉斯堡堪比行走的礼仪法典的楚侍卫长,居然成了新一任的君王,还大手一挥,免去了主仆之间所有冗杂的礼节。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珍妮暗想。
楚临拿过桌上的卷轴:“识字么?我吃饭的时候也要批阅文件,你如果不识字,许多事帮不上我的忙。”
珍妮:“回侍卫长的话——”
珍妮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先红后白,仿佛一只大手死死卡住她的喉咙。
珍妮啊珍妮,你的脑子是木头做的吗?完了,全完了!
这种被砍头都不为过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顺嘴讲出来了?!
她像只应激的仓鼠一样哆嗦起来。
出人意料,楚临纤长苍白的手一顿,回头看着泪眼汪汪的女孩,笑了。
“侍卫长,么。”他摸了摸腿一软跪下来的小女仆的发顶,“看起来你从前就在布钦汉斯堡伺候人啊,没想到我居然不认得你。”
“起来吧。”楚临顿了顿,说。
珍妮唯唯诺诺地站起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被原谅了。
“你从前是负责什么的?”
珍妮小心地回复:“回陛下的话,从前珍妮负责传菜,后来被调去伺候,伺候过……”
某个人的名字令珍妮如鲠在喉,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场合下称呼那个男人。
神奇的是,楚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读懂了。
“是在我当时搬出寝宫之后吧?”他淡淡的,“怪不得我对你没什么印象。”
珍妮不敢附和,过往的直觉告诉她,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是错。
“那么你也有侍奉过王室贵族的经验了。”楚临用银叉轻敲杯底,“我正好缺一个贴身侍奉的人选。你愿意么?”
珍妮倏地抬起头,目瞪口呆。
楚临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苹果肉桂茶,饶有耐心地等她的回应。
“当然,这是珍妮的荣幸!”珍妮揪着裙边,语无伦次,“感谢陛下……珍妮一定尽心竭力!”
这是布钦汉斯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子,从前她的薪水根本不够花,月月都要哥嫂贴补;可陛下身边的贴身女仆的薪资是现在的三倍,她甚至可以给家里邮些钱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楚临咽下热茶。
从那之后,珍妮成了除了进入寝宫汇报的大臣和亲信外,唯一一个被允许进出寝宫的下人。
与沉闷的外表不同,珍妮看起来笨拙,实则学起什么都很快。
她侍奉楚临就餐、服药,打扫寝宫,整理卷轴,这里每天都有至少十个重大决策发生,可她从来不闻不问,不需要她的时候便沉默得像块木头。
珍妮的岁数不大,但在她的照顾下,楚临的身体竟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是远弱于常人,可至少不会似从前那个支离破碎的布娃娃一般。
慢慢的,他们之间也会发生一些超过主仆的聊天。
对话通常发生在晚餐时,出于谨慎,珍妮总是希望自己的回答滴水不漏,可天真的话语每每无意间把楚临逗笑。
“没胃口就不要再吃了,陛下,”珍妮说,“补充营养也不能急于一时。您要量力而行。”
盘子里的肉酱通心粉还剩下小半份,楚临咽下一口,用帕子掩唇闷声咳嗽。
珍妮拍着楚临的背,女孩的手隔着寝衣抚过青年瘦得硌手的蝴蝶骨,颤动得令她忧心。
“洋槐说过,体重不达标,很多烈性药就没法服用。”楚临放下帕子,望着盘中餐,叹气,“已经拒绝厨房加餐的提议了,这些食物至少不能浪费。”
没想到珍妮也跟着叹气:“做君王可真是难,吃饭也做不了主。”
楚临惊讶又好笑地瞥她一眼:“出了寝宫,这话可是够你受罚的。”
珍妮脸红了,低下头。楚临拍拍自己的肩:“来。”
珍妮上前,将楚临的低马尾小心地拨开,为他按摩肩膀。
寝宫内壁炉烧得正旺,到处都是暖融融的熏香和鲜花的味道。
可楚临寝衣下的身体却永远是凉的,领口那一截脖颈泛着象牙白色,颈侧隐约有青色的血管浮现。
“在寝宫这段日子,感觉怎么样?”楚临闭着眼睛,感受着力道。
“好得不得了,陛下宽厚仁慈,体恤……”
“小小年纪,别学他们那些奉承的话。”楚临打断她,“这些话,光是革命后这段日子我就听过不知道多少次,耳朵都起茧子了。”
“抱歉陛下,这……这其实不完全算是奉承啦。”珍妮说,“珍妮觉得陛下对珍妮很好。”
楚临阖着眼轻哂。
“是么,”他轻声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听到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谁能够欺瞒过陛下的眼睛呢?没有人敢对您撒谎。”
楚临摇摇头:“我还是个臣子的时候,就知道什么话永远也不能对有些人说。现在轮到我坐上这个位子,便同样再也没有想听真话就能听见的权利了。”
珍妮手上默默动作着,她忽的感觉眼前的人不是一国的君王,而像是一个孤单的青年,坐在精致的囚笼里里,自己亲手上了那道锁。
“一定会有人跟陛下敞开心扉的,只要您愿意,”但珍妮还是决定安慰,“比如……珍妮就乐意这么做。”
楚临轻笑。
“我搬出寝宫的那段日子,你也和他这样聊过天么?”他忽然问。
心有灵犀的,珍妮一下子明白楚临指的是谁。
“算是吧,偶尔,”珍妮为他捶肩,“殿……他体谅珍妮手语不精,用纸笔和珍妮沟通。”
楚临:“和他聊天一定很苦恼吧?总是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珍妮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刚要说话,只听楚临又道:
“他就是这样,看起来难懂,其实好懂得很。当了二十二年的王储,每天都有人觊觎他的位置,连生父都在揣测他的心思,逼迫他学会做一个板着脸装高深莫测的大人。不是他不愿相信别人,而是没人值得他相信,信任一个人的代价……”
楚临停顿了一秒。
“信任一个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他说。
珍妮很轻地嗯了一声。
也许越是万山之巅的人越是弱点鲜明,越是满身破绽的人越是心如金刚。你自以为自己强大到能够摧毁世界降服众生,可降服众生的第一步就是将自己的心打破,摧毁世界的同时,你也早已遍体鳞伤。
有一刻珍妮也想说,陛下和那个人也是一样的,难懂又好懂,习惯了孤独,却又畏惧寂寞。
但珍妮不敢说……发现自己不敢说的一瞬间,珍妮突然察觉自己离楚临更近了些。
“那个人,他一定信任过您的吧?”珍妮还试图宽慰对方,“其实您理解他的不容易。”
她看不见楚临的表情,却听见他再次笑出声。
“所以这才是他最大的错误啊。”楚临说。
珍妮的手顿住。
“去把我没看完的卷轴取来。”楚临直起身。
珍妮默默退开,余光看见楚临重新拿起叉子,搅着通心粉的动作恹恹的。
吃掉这盘晚餐于他根本不是一次愉快的进食体验,而是和其他所有公务一样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成为君王,一举一动都是使命赋予他的任务。
又说错了话……珍妮沮丧地想,以后果然还是减少和陛下谈论那个人的频率吧。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的时候突然感觉,珍妮像阿临从殿下那里继承的遗产似的(乐
以及,半血状态的阿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苍蝇搓手)
第31章 怀中雪
阿斯莱德革命的余波, 在起义发动后二十天终于平息。
在珍妮的照料下,楚临逐渐恢复了正常行走的能力。
起义军与新任命的大臣们都认为,这位继位的王会第一时间去处决这二十天里投机叛乱的人, 或者至少,也要查看一番拜伦七世留下来的金银财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