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要一块好看的矿石?”
“正是,阿方索先生,”加雷斯比着手语,“最好是切面多一点,适合打造成,您知道,那种漂亮的首饰。比如戒指什么的。”
“这应该去饰品店……”
“……有没有颜色更鲜艳一些的?但不要太艳丽,那不衬佩戴者的气质。最好是晶莹剔透,色泽均匀,如果是那种看起来像蔷薇一样清冷尊贵的色泽就更好。”
阿方索悻悻地搓着手。
他忽然觉得在布钦汉斯堡相见如故,被他视如知音的王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紧张兮兮、自说自话的傻小子。
不过碍于身份,阿方索还是礼貌回答:“殿下稍等。”
十分钟后,阿方索用帕子包着一块矿石走出来:“您看这块怎么样?”
加雷斯眼神一亮。是块剔透的冰蓝色矿石,比他见过的所有钻石与翡翠都光彩动人,矿石内部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它叫精灵之眼,”阿方索用手语介绍道,“也是一块幸运之石。”
“炼金术典籍中记载,精灵之眼可以与人体产生共鸣,如果与主人的灵魂契合,便能够清除负面磁场,提高主人的专注力。不过,抛去功能性,外观这方面它也着实没得挑剔。”
“就是它了。”加雷斯用帕子小心地擦拭着精灵之眼,“我想买下它,多少钱?”
“不要钱。”阿方索摆手,“提前祝您新婚快乐,殿下。需要找人把它打造成婚戒的形状么?隔一条街就有个不错的工匠。”
加雷斯想装面无表情,但失败了。
阿方索率先笑笑,紧接着两人都无奈地微笑起来。
“放轻松点,殿下。”阿方索说,“不论怎样,您才二十二岁,正是会为了结婚激动得彻夜难眠的年纪啊。”
“仪式结束后,没多久我就要被父王派往塞尔多拉。有一场战争在等着我。”
“为此感到紧张么?”
“不,这样的大战我经历过不下十次,每一次胜利的天平都会倾向我。”
“殿下的英武在下早有耳闻。”阿方索颔首,“那您在担心什么呢?”
“我更担心的是另一场恶战。”加雷斯正色,“那场战役关乎另一个人,为了他,我必须赢得胜利。”
“主会保佑您的。”
加雷斯把这块光彩绝伦的石头装进口袋,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回身。
“一定会的。”他用手语道,“毕竟这是一块幸运之石,不是么?”
没等阿方索琢磨出这话中的含义,加雷斯潇洒地挥挥手,跨出门槛。
*
“这些是什么?”楚临看着房间摞成小山的盒子。
“回侍卫长的话……呃……”
“就叫侍卫长吧。”楚临无奈。
得了准许,侍从深吸一口气:“这些是明天的仪式上需要用到的东西,介于您要求一切从简,能省的我们尽可能都省略了……您要不要试一下婚——我是说,您的礼服?”
楚临把盒子挨个打开,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穿衣镜前比量。
十分钟后,衣服在单人床上堆成一座山包,楚临在床边坐下来,扶额叹了口气。
简直混乱极了。
王国第一次迎来一位男性王妃,王室对于宫廷礼节最有经验的老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此刻这些对于男子来说过于阴柔花俏的改装礼服,以及侍从哽在喉咙里的称谓一样。
“这些都不需要。”楚临说,“把它们统统拿走。平时我穿什么,明天仪式上我就穿什么。”
“可是陛下说……”
楚临哼笑。
原来如此。他可以想到老国王命侍从缝制出这些礼服时的表情,那阴湿黏腻的眼神,和十四年前的那场噩梦一样,下流得令人作呕。
“出去吧。”楚临阖眼,“我想一个人静静。”
侍从困惑地走了,显然他不明白,这样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可侍卫长为何还是心事重重。
房间安静下来,楚临仰面躺在床上,束着的长发在床上散开,如黑色的绸缎。
他能听见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吆喝的,谈笑的,搬运东西的。每个人都忙碌,为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典礼。
楚临突然重重扬手,哗啦一声!
衣服泥石流一般倾泻下来,全部掀翻在地。
有人听到动静,叩门:“侍卫长?”
“我说了我要一个人静静!”楚临提高声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对路过的人大发脾气。
可闭上眼睛,十多年前那张丑恶的嘴脸便浮现在眼前。
他花了太久太久,都没能忘掉那一天那个人的模样。
对方戴着珠宝的手搂住他的后背,隔着衣服摩挲,叫他布兰温,亲爱的,与平时不怒自威的君王判若两人。
换做现在,楚临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体面地挣脱;可彼时他才十四岁,吓得六神无主,对方亲昵的呼唤都像是魔鬼邪恶的低语。
所幸他拼了命挣脱了,逃也似的离开王宫,从那之后,那次无人知晓的会面成了他的噩梦,每一次觐见日,四目相对时,他都必须用尽全力压下喉咙口翻涌起的酸苦味道。
门再次敲响三声。
楚临一个挺身坐起来,又因为贫血症,撑着床缓了口气:“都说了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听不见吗!”
门外还在敲,楚临起身,准备拉开门训斥对方两句,可刚走到门口,敲门声消失了,一张羊皮纸从门缝里塞进来。
楚临一愣,蹲下来捡起羊皮纸。
纸上是再眼熟不过的笔迹:
“仆人说你心情不好,敲门也不开。是为明天的仪式心烦?”
楚临垂着眼睫,将这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
他从桌上拿了羽毛笔和墨水,背靠着门板坐下来,在羊皮纸下面的空白处写:
“没有的事。”
他靠着门,反手将羊皮纸塞回去。
不一会,羊皮纸原封不动地从门缝下递回来。
“那就好。或许是紧张吧,这也正常,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楚临不禁失笑。
这样子真的好傻,王子殿下与他未来的王妃隔着一扇门传递纸条,若是有人路过,定会以为他俩疯了。
接着楚临看见下面还有一句话:“明天典礼上,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是什么?”
“保密,”塞回来的羊皮纸上这样写着,“它很美,就连它的寓意也一样。我去塞尔多拉的日子,它会代替我陪着你,给你带来好运。”
楚临捏着羊皮纸的手抖了抖。
“现在让我看看吧,”楚临写,“我等不及了。”
若是明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羊皮纸传回来,上面这样写。
楚临靠着门板仰起头,轻轻阖拢眼皮。
柔长青丝贴着橡木门板,瀑布般垂落,鬓发微微遮住侧颊,发梢拂过清瘦的颈窝。
他们太熟悉了,以至于仅凭字里行间笔触的微妙变化,他都能感知到门另一边青年敏捷的心思和深沉城府之下按捺不住的少年心气。
良久,他再次下笔,力度沉到墨迹晕染开。
“好,”楚临写,“那么明天见,殿下。”
“明天见。”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临靠门坐在地上,没有起身。
敞开的窗缝外飞进一只信鸽,停在楚临指尖。那是当初他命鼠尾草购置的信鸽,混在布钦汉斯堡的鸽笼中,暗中训练,早已成为成熟的信使。
楚临单手拆下白鸽腿上的微型信笺。
【致蔷薇:
各处已准备就绪。随时等候您的信号。】
白鸽站在楚临纤长的食指上,歪着头,豆大的眼睛与眼前的人类对看。
青年苍白、消瘦,眼珠黑如点墨,却黯淡无光。
楚临曲腿抱住双膝,让鸽子跳上他膝头。
“小笨蛋,看什么?”楚临说,“这里太危险,不是你呆的地方。”
他让鸽子重新站上指尖,轻轻挥手,目送白鸽展翅飞出窗外。
“去吧,”他喃喃,“走远些,离我越远,对你……越好。”
*
夜晚。
时间已近凌晨。布钦汉斯堡一切都布置完毕,侍从们大多入睡,只有值守的几个卫兵。
一个卫兵提着烛灯,爬上城堡的尖塔。
这里是布钦汉斯堡最高的瞭望哨,用于观察周边是否存在安全隐患。每晚这里都需要更换一次灯芯。
卫兵爬上梯子,发现塔尖的平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卫兵拉下面罩,“今晚是我的岗。”
平台上的卫兵转过身,俯瞰着梯子上的人。
“喂,别以为躲到这就可以偷懒打瞌睡了,知道吗?快滚下去!——”
卫兵忽然闷哼一声,抽搐着从梯子上滚落下去,烛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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