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独栖心虚了:“往后再不会了,首领。茱萸知道,在加雷斯的处置上,首领绝不会手软。”


    楚临低低地咳了两声,捂着嘴斜了他一眼。


    “这话还算中听。”楚临嗓音沙哑。


    靳独栖有点不自在地嘿嘿哂笑。这一眼杀伤力下降了九成,也不知是身子虚弱还是念在旧交的缘故,颇有美人嗔怒的滋味。


    “走吧。”楚临声音闷在掌心,瓮声瓮气,“把这个想办法送到坎特之墓,监狱的看守里有咱们的人。”


    靳独栖把信揣好,回过头,楚临已经起身离开了,迈过门槛时他扶着药铺的门框,风衣拂动的衣摆下,一柄折起的蝴蝶刀若隐若现,刀锋仿佛剜下的月光,在青年劲瘦的腰间丈量。


    ……


    从马厩出来,刚走到城堡大门外,楚临脚步突然停下来。


    往常这个时间,布钦汉斯堡的各个房间和走廊还没有点起蜡烛,可现在每一扇圆拱窗户都亮堂堂的,像在迎候什么人的到来。


    楚临第一反应是前往药铺的行程暴露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越是猜不透,越是蹊跷。


    按捺住疑心,楚临沉下眸光往前走,以不变应万变。


    刚走进大厅,楼梯下方几个人影踩着小碎步跑出来:“楚侍卫长!”


    大战在即紧绷的神经让楚临下意识想抽出蝴蝶刀,下一秒又反应过来——是几个女仆的声音。


    “王宫送来陛下亲口颁布的新令,”越来越多人涌出来排排站好,“恭喜楚侍卫长!”


    楚临松开刀的手一顿:“恭喜什么?”


    “恭喜您,也恭喜殿下。这是殿下为您争取来的无尚荣耀啊!”


    楚临眨眨眼,看着一个走上前的卫兵,以及卫兵手里的卷轴。


    卷轴是紫罗兰色的,这是自拜伦七世继位以来,包括王室在内,贵族少爷小姐们结婚时最常用的请柬颜色。


    “……你们要干嘛?”楚临困惑了。


    “祝贺您啊!”侍从和女仆们将楚临围住,“请您亲自接下它吧,楚侍卫长!”


    “等等——”楚临莫名有点好笑,“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事?”


    “您还不知道?也是,今天我们都在外面找您,想尽快通知您一声——”


    “加雷斯殿下回来了!”有人高喊。


    下人们立刻散开,各自行提裙和按胸礼。


    楚临转身,加雷斯从城堡门外走进来,他看上去风尘仆仆,似乎在外奔波了一天,却精神奕奕,绿色的眸子翡翠一样明亮有神。


    “恭贺殿下。”众人齐声赞颂。


    只有楚临一脸状况外地站在原地。


    他看见加雷斯似乎短暂地笑了一下,越过他,拿起那紫罗兰色的卷轴,当着楚临的面将其展开。


    “那天在议政厅的事,父王同意了。”加雷斯单手握着卷轴,另一只手郑重其事地比划,“从今往后,你就是布钦汉斯堡的另一位主人。”


    楚临狠狠愣住。


    “殿下,”好久他才听见自己的说话声,“莫非您说的是那天的婚事?”


    “这是父王给你我的赐婚令。”加雷斯挑起半边眉毛,这是他第一次在下人面前如此生龙活虎、情绪鲜明,“父王接受我用炼金术孕育后代的提案,作为交换……不,那些交换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卷轴放在楚临手中,“你不再是下人,或者只是一介可以被人随意轻视、欺凌的近臣。”


    楚临怔忪地看着卷轴,上面果然写着自己和加雷斯的名字,赐婚的日期就定在三天后,看样子拜伦七世心意已决,而他无权转圜。


    王室的决定,楚临一向没有回绝的余地。


    只是这次,赐婚的日期与方才他在起义军决战计划的机密文件上,亲笔签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日期,在眼前严丝合缝地重合,变成同一串数字。


    ——两个日期,竟是同一天。


    楚临握着卷轴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臣民们会接受不了的,殿下。到时候他们该怎么看您……”


    又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是骑士凯特,这位心腹早在路上就和主子商量好了,大声宣布:


    “所有人,现在都动起来吧。三天之内,把布钦汉斯堡布置成整个国家——不,是全世界最光彩亮丽的城堡!仪式结束后,人人都有厚赏!”


    掌声如雷,下人们欢呼雀跃地跑向各自的工作岗位。


    从这些人喜气洋洋的样子来看,这三天他们会比圣教中的小精灵还任劳任怨地装点家园。


    加雷斯打手语:“跟我来。”


    他带着楚临上楼。


    两人回到寝宫,加雷斯推开通往露台的门,楚临怔怔地跟在后面,脑子里仿佛塞满浆糊。


    “看看这城堡。”加雷斯打手语,“我们一同拥有它。往后你拥有的还会更多。”


    楚临望着远处起伏的尖拱房顶,不知该回什么。


    “我向你郑重道歉。”加雷斯认真比划,“为我说的那句浑话。”


    “还记得吗?你还没搬进布钦汉斯堡,和我同住之前。那时所有人都欺负你,我却无能为力。虽然我是王储,却也只是个孩子。就连我继承人的身份都受过挑战和质疑。”加雷斯继续打手语。


    楚临抬眸,笑意早从加雷斯脸上消失了,他现在严肃得近乎沉重。


    “搬回寝宫吧。你不在,我总想起你在外受人欺凌的时光。”加雷斯用手语道。


    楚临:“殿下无需忧心。”


    “我只是控制不住。”加雷斯打手语,“何况,典礼结束之后,结婚双方同住是理所应当的事。”


    楚临张了张唇,哑口无言。


    “为什么?”良久,他打手语回问。


    加雷斯挑眉。


    楚临干脆继续打手语:“为什么偏偏是我,殿下,这实在让人困惑。”


    加雷斯抬手:“你真的不明白?”


    楚临点点头,加雷斯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因为我希望你拥有更多。”加雷斯打手语道,“相信我,有一天你会成为主宰,为那一天的到来,我愿意支持你,不论代价。”


    “……什么?”


    “没什么。”加雷斯摆摆手,“简单来说,你是我想到唯一会默契配合我的人。”


    楚临无力地笑笑。


    “三天以后再搬来可以吗?”楚临配合着手语问,“典礼结束之后才称得上顺理成章。”


    “所以你同意?”


    楚临点头。


    加雷斯眨眨眼睛,似乎在消化楚临的意思。


    “那么,好极了。”加雷斯迅速打手语,仿佛生怕对方后悔,“我命人把你的床换掉吧。那床又小又破,早就看着不顺眼。我的床也要换个新的,更宽敞的。我的意思是,当然不用一开始就睡在一起,如果你不习惯,可以先分床过渡,由你决定……”


    楚临看着加雷斯陷入自顾自的畅想,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兴致盎然。


    但他还是配合地微笑。


    “一切以您满意为准,殿下。”楚临说。


    ==========作者有话说:==========


    下更正式进入政/变


    第28章 叛


    王储的婚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拜伦王国。


    伴随着的还有汉切斯特家族被拜伦七世下令彻查的新闻。


    嫁入王室的第一候选人西斯特莱娜, 毫无争议地落选了。


    据传,整个汉切斯特家族成年男性都被拜伦七世扣押,女眷们则仓促逃往亚蒙公国, 这一行为也坐实了汉切斯特家的确与敌国秘密勾结的传闻。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加雷斯王子的婚礼仪式更让人意外。


    毕竟成年礼那天,人们亲眼所见, 加雷斯王子对再漂亮的姑娘都爱答不理, 兴致缺缺;而这次消息来的突兀却货真价实,人们到处打听是谁家的小姐捷足先登,可就是没打探到王妃的消息。


    这可真是从未有过的阵势。


    越过订婚,三天内从国王赐婚到王储成婚,新王妃的面目如雾里看花似的未知。


    整个流程急切得, 好像生怕再晚一点,便会错过什么一般。


    ……


    仪式前一天, 金色马车停在阿方索的炼金工坊后院。


    “请殿下放心,”阿方索将一块古铜色的稀有矿石放在红丝绒布上, 将磨好的放大镜递给加雷斯,“臣可以向您担保,不论是男是女, 只要两个人的血液, 就能孕育出二者的后代来。”


    “谢谢您。”加雷斯仔细查看完这块充满魔力的石头, 放下放大镜, “您是我加雷斯·拜伦一生的恩人。”


    “殿下这话太重了。”


    “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加雷斯用手语说,“除了这个可以孕育后代的炼金术石, 您这里还有别的石头么?”


    “当然, ”阿方索得意地拉开一排排抽屉,示意加雷斯上前, “有作燧发枪的毒弹头的,消除诅咒的,还有……”


    “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加雷斯克制地微笑,“不过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实用性的。有没有外观赏心悦目一些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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