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滚的人是你。”鼠尾草甩甩刀上的血,面部肌肉嫌恶地抽动,“今晚一切都要改变,非要先死的话,不如就从你开始。”


    他返回平台,拿出准备好的信号弹,将引线点燃。


    夜幕中,一道明亮的,碧绿色的火线如逆行的流星,咻地划破天际。


    它是如此惹人瞩目,以至于哪怕在阿斯莱德主城区、圣安哥涅教堂和都城外近卫营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抬起头,便会目睹这颗启明星疾速飞升。


    砰的一声,信号烟火陡然炸开!


    与此同时。


    王宫墙角下,一束束火把次第点亮了,照亮无数蒙着面的黑衣身影。


    城堡上方值守的卫兵一惊,抓起挂在胸前的警戒哨,没等塞进嘴里,却被更远处的景象吓得忘记了动作。


    都城围绕王宫为中心而建,因而在王宫高处可以看见整个阿斯莱德的城墙。


    那本该如铠甲般坚固沉默的城墙上方突然亮起一条线,线条断断续续,像无数颗星星紧凑地排列在一起,随后慢慢扩大,逐渐有穿过城墙的趋势……


    突然间卫兵反应过来了。


    不是星星,是火油弹与燧发枪。


    ——第一近卫营,爆发了一场血战!


    “有情况!警戒——”


    轰的一声,城墙被火油弹炸开一道缺口,士兵们如决堤的洪水从溃口冲杀进来!


    王宫的高墙上栽下一个人影,警戒的卫兵早被下面的黑衣人一枪爆了头,尸体坠入泥土中。


    “杀了他们!”一个声音在起义军队伍中格外振奋、清晰,“先遣队,把大门撞开!”


    是靳独栖,这位医生的热血终归战胜了理智,在给先遣队提供了王宫的路线图后,还是决定跟随他们一起冲上第一线。


    “快点,”靳独栖扛着燧发枪,“趁布钦汉斯堡那边还没反应过来!”


    塞满炸药的炮弹被装进起义军自制的高射炮架,伴随着巨响,大门像泥瓦片一样碎裂成渣,卫兵们冲出来,与起义军混杀成一团。


    “去死吧,”靳独栖拉开保险栓,“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杂种!”


    在这之前他只在其他同盟的指导下在林子里打过几次靶,可今夜靳独栖忽然如有神助,连续三枪都命中了卫兵的小腿和胸口,他踢开倒地的伤兵,掉头就向烟雾弥漫的大门里冲去。


    这是他和蔷薇约定好的,先遣队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占住王宫的正门,拦住布钦汉斯堡任何可能的正面增援。


    毫无征兆地,靳独栖脚下一个趔趄,向前飞扑在地。


    仿佛有一股力量冲撞到他,可烟雾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滚开!”


    他想拿起燧发枪恐吓对方别挡路,下一秒却愣住了。


    燧发枪断成了两截。


    枪口被某种锋利无比的金属割断,切口如水面般平整、丝滑。


    即便手无缚鸡之力,靳独栖还是察觉,他遇到了绝非一般的阻击者。对方的刀术举世无双!


    靳独栖丢掉报废的燧发枪,从脚下的尸体身上抽出一把马刀。


    浓雾中走出一个人,靳独栖双手握刀,壮着胆子高喊:“来啊,你以为我怕你!”


    “真没想到,这么文弱的人,也敢上阵冲锋。”苍老的声音说。


    弗雷德将军的脸从浓雾中显现,他胡须花白,脸上的皱纹与他手里的剑一样硬。


    “你不是用刀的人。”弗雷德将军说,“离开这里。老夫的使命是保护加雷斯殿下,离开这,老夫饶你不死。”


    “拜伦家族的人今天都得死,”靳独栖双目铮铮,“这是他们的命!”


    弗雷德将军举刀,对准靳独栖的眉心。


    “那么,闲聊到此为止。”老者说,“年轻人,愿主保佑你安息。”


    银光闪过,靳独栖低吼一声,挥刀向弗雷德将军冲去。


    ……


    仅仅数分钟后。


    包围王宫的黑衣人们将手中的火把齐刷刷丢下,眨眼间,火苗从王宫脚下窜起,逐渐连成一片。


    “王宫失火了!”


    熊熊大火照亮了天空,卫兵们的阵型被再次冲散,有人高喊着:


    “通知布钦汉斯堡,带陛下撤离!”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卫兵队惨叫声不绝。坎特之墓的蔷薇军团旧部从外侧包抄过来:


    “和他们拼了!杀!”


    即便过了多年不见天日的日子,蔷薇军团的旧部仍然操练着当年的阵型,卫兵队如洪涝下的蚁穴般溃败了,而旧部中的领头人柯维拉捂着口鼻穿过滚滚黑烟,第一个冲上楼梯。


    他的计划是搜查楼上的房间,将拜伦七世抓出来碎尸万段,可没等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他便停住了。


    有人站在楼梯最上方。


    对方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右手提着骑士的长剑,剑尖上的血滴答滴答顺着掉在被落满烟灰的地面上。


    柯维拉一惊:“是你?”


    弗雷德将军摘下腰间那个不离身的小壶,在烟尘中猛灌了一口白兰地。


    “多年没见,你还活着啊,柯维拉。”弗雷德将军吐了口气,“没想到,那位骑士王的追随者居然还没有死绝。”


    “我没时间跟你叙旧。”柯维拉眉头下压,“别挡老子的路,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么?”


    弗雷德将军挑起剑尖,顺着剑指的方向,柯维拉瞳孔一缩。


    一个青年靠着墙壁瘫坐在角落,一手捂着小腹,血液却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他还有呼吸,但意识已经不清醒,死神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


    “刚刚这个人也和你说过差不多的话。”弗雷德将军淡淡道。


    “你这个混帐!”柯维拉暴怒,“当初你在边境作战,身陷囹圄时,是谁奔袭一天一夜支援的你?是谁把你从战场上背下来?是骑士王!我们要让拜伦七世血债血偿,而你呢?你什么都忘了!”


    “随你怎么说吧,柯维拉。”弗雷德将军面无表情,“我忠于骑士的信仰,而非王室的家族,更非拜伦七世。”


    “闭嘴!”柯维拉拔刀,“我和你无话可说了,放马过来吧!像个真正的骑士那样!——”


    火焰燃烧木头的噼里啪啦声中忽然掺杂了一阵脚步声,柯维拉转头,身后却不是坎特之墓的那群老战友。


    将近二十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穿着荆棘刺绣的骑士制服和黑色马丁靴,一双双眼睛如伺机而动的狼群,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柯维拉心中咯噔一声。


    王宫外不断传来厮杀的怒吼,可他分辨不清谁是谁。


    他的老战友们呢,为什么没拦住这群人?


    ……难道他们都死于这些人之手,一个都没活下来?


    然而柯维拉别无选择。


    “从踏进王宫那一刻,我就没想过活着出来。”他转过头,“弗雷德,你要真有自己口口声声所说的骑士精神,就让我们两个一对一的单挑……”


    他的声音猝然止住。


    弗雷德将军的表情变了。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这个上一秒还要和他决一死战的老将,忽然将他的兵器轻易地放了手。


    “你赢了,柯维拉。”弗雷德说。


    柯维拉一头雾水。


    怎会如此?明明被包围的是自己才对啊!


    “这些是殿下最精锐的小队。”炙热的火浪中,弗雷德云淡风轻得不像个输家,“他们绝对服从于他们的主人,但不久之前,这支队伍由我亲手划归为楚侍卫长的私人武装。”


    柯维拉愣了愣:“楚临的?”


    弗雷德饮下一口滚烫的白兰地。他已经老了,拿得动刀,却不再有孤身与二十名精锐作战的气力。


    他知道这支小队会站在哪一边。


    在战斗最白热化的阶段,这股增援成了决定天平倾斜最后的一颗砝码。


    想起加雷斯告诉自己让渡出这支队伍指挥权时的眼神,弗雷德将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逮捕我吧。”弗雷德向角落努努嘴,“那个小伙子,说不定还有得救。”


    荆棘小队的人冲上来,像一群沉默的铁人,收走弗雷德的酒壶和刀,用绳索将他双手反绑在背后。


    柯维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他们曾经算是半个战友,他了解弗雷德的秉性,甚至做好了与弗雷德同归于尽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投降了,仿佛一切只是场儿戏。


    长廊尽头忽然飞快地穿过人影。


    被押下去之前,弗雷德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老夫成全您的心愿,殿下,”他粗哑地自言自语,“如果这就是您全部所求。”


    *


    火势越来越大,起义军已占据了王宫四周,人们制服了侍从和卫兵,却只在王后翼抓住了来不及潜入地窖的这位贵妇,丝毫未见国王的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宫后院,这里的仆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关在马棚里的马儿们踏着蹄子惊慌地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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