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七世抚着胡须:“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
“就在前不久,”凯特替加雷斯说,“您将西斯特莱娜·汉切斯特小姐许配给儿臣的时候。”
拜伦七世眼神骤然锐利。
凯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原封不动地翻译出加雷斯接下来的每一个手语:“就在儿臣觐见的路上,儿臣见到了西斯特莱娜的马车。她从王宫的方向出来,气势汹汹,还故意让车夫别了儿臣的车,大约以为这样儿臣就能下车与她交涉一番,或者向她求饶。”
“你知道西斯特莱娜向朕说了什么?”
“儿臣不知道,不过儿臣清楚那一定是个把柄,在这位天真自大的小姐看来足够让儿臣俯首于她裙下,听命与她成婚的把柄。为此她可以颠倒是非,冤枉、构陷他人。”
想起路上掀开马车帘,对加雷斯叫嚣着“让那个自大的楚侍卫长滚出本小姐未来的城堡”,蠢得大脑空空的女孩,加雷斯嘴角浮起冷笑。
“你想说什么?”拜伦七世沉声。
“不要相信她的任何话。亚蒙是十年来王国遭遇最强的劲敌,而敌国骑士们的粮食都是汉切斯特家族交易的土地上种出来的。”
“从前您可以认为西斯特莱娜懵懂无知,但现在她也踏足政治,您就该知道她并不无辜。”
顿了顿,凯特继续替加雷斯说:“还有,取消儿臣和西斯特莱娜的婚约。她没有资格成为布钦汉斯堡的女主人。”
“你是在命令朕?”
“回禀陛下,只是建议,而儿臣相信您是英明的君王。”
“没有西斯特莱娜,朕还可以为你挑选另一位淑女,你的未婚妻可以是任何人。”拜伦七世居高临下地看着加雷斯,“你也该和朕一样的态度,妻子是谁原本就无所谓。”
“儿臣不会和任何贵族的女儿生下后代。儿臣宁愿绝后。”
“就这么属意于他?”拜伦七世皱眉,“楚临只是个侍卫长,被王室除名的孤儿!”
“当年您不也如此倾心于他么?”
这句话不是出于凯特之口,而是加雷斯用手语“说”的。至于凯特本人则目瞪口呆,几次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而从拜伦七世倏然铁青的面色来看,这句手语他读懂了。
“更何况,儿臣并非倾心楚临,更没有什么肮脏的念想,”加雷斯镇定自若地继续打手语,“楚临陪伴儿臣二十二年,到头来却只是近臣,连他自己也以为我们的关系不过如此。儿臣想证明他是错的,如此而已。”
“所以来做个交易吧,父王。您不插手儿臣的选择,儿臣会让阿方索用炼金术为儿臣和楚临培育一个婴孩,并将新生儿献给您。”
加雷斯停了停,意味深长地望着拜伦七世。
“又一个血脉的延续,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拜伦七世眉眼一沉。
某一刻他似乎想厉声斥责,可看见加雷斯身旁的其实凯特,又立刻止住了。
从加雷斯的眼里,他看到一句沉默的发问:
你敢把那异教徒的邪术公之于众么?
拜伦七世慢慢地坐正。
他的确不敢。王国的最高权柄竟然公然使用异教徒巫女的弥撒,将自己和亲生血脉的寿数捆绑在一起,这无异于王国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邪典。
但也是这一瞬间,老国王读懂了方才加雷斯那番威胁下的未尽之意。
他清楚,再胁迫下去,加雷斯一定干得出终身不娶这种事。
加雷斯·拜伦是奥林·拜伦的儿子,即便走到刀剑相逼的一步,他们体内依然留着同样的血,他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铁一般的孤决,和一丝狠辣的苗头。
他可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发生……毕竟加雷斯也会老,会死,而他誓要自己的王座永垂不朽。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像个啰嗦的慈父,盯着加雷斯的婚事不放。
但如果加雷斯愿意献上一个健康的婴孩,孩子的母亲是谁,甚至有没有母亲,对于他万世万代的统治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你执意如此,朕也不便再说什么。”拜伦七世脸不再紧绷,“你也长大了,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大事做主。”
加雷斯眼睛微微亮起来,目光却还是含着丝警惕。
“不过朕有个条件。”拜伦七世悠悠地说。
“在这个炼金术孕育的孩子降生之后,把他交给朕,由朕亲自教导这个孩子。”
加雷斯打手语:“就这些?”
“亚蒙教皇国的战事,你作为元帅义不容辞。取了你和楚侍卫长的血,便尽早动身前往赛尔多拉吧。”
加雷斯嘴角终于上扬,他似乎长舒了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态让一旁的骑士凯特惊得呆住。
“多谢父王。”
加雷斯打手语。他已不再需要凯特作为沟通的中间人,打手语时,那句感谢竟然有些发自真心的味道。
拜伦七世没说话,下巴扬了扬,加雷斯领着一头雾水的凯特行礼,转身走出议政厅。
老国王看着儿子离去时明显轻快了的脚步,眼底浮现出一抹讥诮。
“传朕的话,”拜伦七世慵懒道,“颁布赐婚令。”
“陛下,真的要把赐婚令送到楚侍卫长面前?”一个贴身仆人凑上来,满脸不安,“奴婢不敢质疑陛下英明的决定,只是楚侍卫长上次说过不愿,万一——”
“没有万一。”拜伦七世拄着权杖起身,“二十多年了,楚侍卫长从没有违逆过任何命令,那天在议政厅里,他不过是为了自保才那么说。他会遵从的,看到赐婚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仆人无言地退开。
拜伦七世抬起头,望着头顶上方庞大的圣十字架。
仿佛在回忆中身临其境,六旬老人的眼中逐渐溢出毒蛇般阴蚀的光。
“真是拜伦家族逃不开的诅咒啊,布兰温,”老国王喃喃,“不过这诅咒……实在美得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地占有。”
*
几小时后。
“最后的作战细节就是这样。还有谁有问题么?”
药铺内,黑衣人们如铁铸的雕塑般一动不动。
长桌最前方,楚临曲指在木桌面叩了叩:“那就这样。祝我们所有人好运,正义站在起义军这一边。”
其余所有人跟着低声重复祝祷词。
烛光映在楚临俊美的侧颊,这张清冷绝尘的脸忽然柔软了几分,展露出慈悲的暖意:“各位,下次再见面,起义军的旗帜会插上圣安哥涅的钟楼,愿那个时候诸位都能平安,我们于王宫再会。”
铁铸的雕塑化成心酸的水,有人用兜帽挡住脸偷偷拭泪。
“都走吧,”一个人站起来,“时间刻不容缓了!”
有了茱萸这句催促,黑衣人们这才散开,从后门撤出去。
靳独栖转身,看着楚临的脸。
“首领,还有一个问题。”靳独栖说。
楚临拢了拢风衣外套,垂着眼睫,用羽毛笔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烛灯下,青年乌木般的发镀上蜜橘的暖色,执笔的手却白得一尘不染,骨节纤细修长。
“会议已经结束了。”楚临不看他,“你可以以我的挚友靳独栖的名义提问,而不是蔷薇的副手茱萸。”
“无论什么身份我都想问。”靳独栖说,“卫兵队和王宫内部都好搞定,可最难搞的你还没说。如果真的和加雷斯·拜伦遭遇了,首领打算怎么办?”
“早在他反应过来,并从布钦汉斯堡赶来之前,王宫就已经沦陷。到时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楚临在落款上签下他的代号,“也无力回天了。”
“据说加雷斯·拜伦和弗雷德将军交情甚笃,他们手下还有一支绝对忠诚的精锐小队,忠诚到为了加雷斯的一个命令可以立即去死。这些人怎么对付?”
“安东尼率领的骑兵们不逊于任何人,我相信他们。”
“首领说加雷斯会被派出阿斯莱德,万一他得到消息,赶回都城怎么办?”
“茱萸,”楚临一掀眼帘,“知道你现在在咄咄逼人吗?”
靳独栖指尖微微一震。
相识多年,他还是会慑于楚临的眼神。这双眼睛漆黑,却凛冽如冰雪,嗔时不怒自威。
楚临盯着靳独栖,直到他内心开始惴惴不安:“等到那一天,只要站在起义军剑刃之前的,统统视为需要斩杀的敌人。够清楚了吗?”
靳独栖怔住。
楚临低头咳嗽起来,靳独栖忙上前帮他拍背:“抱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被两句蠢话气坏了你的身体,我就是起义军的头号罪人。”
楚临摇摇头。靳独栖这才留意到楚临垂眸时单薄的眼睑,他脸型流畅偏瘦窄,捂着嘴咳嗽时,苍白的下半张脸几乎被完全包住,睫羽鸦翅般浓长。
“这不是你第一次质疑蔷薇的决心了,茱萸。”楚临喘息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闭一闭眼,古井般的眸子里含着湿漉漉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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