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殿下长大了,心有所属也是常事,陛下不必动怒,大不了相看一下,若真的合适自然皆大欢喜,若不合适,则再做定夺……”楚临突然愣了,“等等,陛下您说什么?”


    拜伦七世眼里泛着蛇一般阴毒的光,微笑被怒气渐渐扭曲。


    “当着本人的面,却不敢承认了么,加雷斯?”他嘶声质问,“你定夺的人选是楚侍卫长,一个与王室毫无干系的男人!”


    楚临脑子里嗡地一声。


    热血化作酥麻的热流,顺着他跪得发痛的膝盖骨,瞬间传递至四肢百骸!


    “父王息怒。”


    加雷斯依旧看也不看楚临,“儿臣知道这提议乍听起来很荒谬,可这是儿臣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西斯特莱娜是名门望族,若是儿臣辜负了她,只会酿成王族甚至国家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假如因此挑起战事,整个王国的子民都要因此而遭殃。儿臣不愿见到这种局面,却也实在没法在不爱的人面前假装浓情蜜意一辈子!”


    楚临直直地跪着,他能看懂加雷斯的每一个手势,可这些话连起来忽然陌生得像另一个国家的语言。


    但拜伦七世冷笑:“怎么,难道你就有本事和男人有后代?”


    “儿臣绝没有说笑。”加雷斯面色严肃,“父王,还记得那位炼金术师么?阿方索亲口告诉儿臣,他掌握了一种绝密的炼金术,可以取不同人的血哺育出后代,男人和男人之间亦可用此术。”


    “荒唐!”老国王振眉,“你是想要王国上下都看王室的笑话!”


    “有什么让人耻笑的,因为圣戒律么?可主在圣戒律中也未曾说过男人之间不可以孕育后代,这都是后人的解读和推测。”


    楚临大脑里仿佛有马蜂窝在鸣响。


    加雷斯在说什么?他怎么从未听加雷斯提及炼金术师和什么秘方的事……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够了,”拜伦七世勃然大怒,“楚临,看看你干的好事!”


    楚临眼睑微颤,一抬眸,恰好与拜伦七世四目相对。


    “加雷斯提出在成人礼上邀请你作为开场舞的舞伴时,朕就感觉不对劲。”拜伦七世脸部肌肉抽动,连带着胡须都在颤抖,“现在朕的儿子竟敢顶撞朕,还做出如此狂悖之言……朕就知道,你们这些异族人都是蛊惑人心的魔鬼。”


    “来人,”拜伦七世大手一挥,“把楚侍卫长押到坎特之墓,朕要让内政大臣——不,由朕亲自审问这个害得王储堕落至此的罪人!”


    几名卫兵小跑过来,然而弹指一挥间,一道弧形的刀光如月牙般凌空挥过,掀起一阵罡风!


    卫兵们纷纷后退,拜伦七世从王座上坐直身体:“加雷斯!”


    加雷斯屈腿躬身,维持着挥剑出鞘的姿势。几个卫兵不约而同感到一阵凉意,彼此看了看,发现他们头盔上的翎毛被削成两截,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加雷斯抬眼,绿眸中荡过戾色的光。


    他一个字都没说,卫兵们却无一不被震得后退。


    楚临下意识惊呼:“殿下!”


    可加雷斯听不见。他收剑,左手却按在剑鞘上,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父王。


    一老一少旁若无人地对视很久。


    谁也没有打破这沉默,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充斥着整个议政厅,仿佛下一秒某人的血就要溅上这王座。


    “陛下,”楚临突然出声,“臣有事想禀告!”


    拜伦七世的脸硬得像石头,没有点头,也并不分神看他。


    楚临起身,目光越过加雷斯宽厚的背影,直视冰冷的王座。


    “臣也觉得加雷斯殿下的提议不妥。”楚临道,“臣恳请陛下,照旧推行婚期。”


    老国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良久,他再次低笑出声,仿佛刚才的对峙、震怒都是他收放自如的一场戏。


    “真可惜你听不见,孩子。”


    拜伦七世道。说这话时,老人眼里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对亲生儿子依旧丝毫不减的刻薄与恶毒。


    “来人,”他淡淡吩咐道,“把刚才的话翻译给王子殿下。”


    一个侍从硬着头皮近前,打了几个手势。


    加雷斯的瞳孔剧烈收缩。在拜伦七世满意的注视下,他猛地转身,不可思议地望着楚临。


    “为什么?”他做口型。


    楚临差点失笑。


    为什么……


    应该自己问这个问题才对吧。


    为什么?难道公然违抗国王陛下的旨意,只为了让炼金术师用两个男人的血制造一个婴儿,这是什么寻常事不成?


    “殿下一时不肯接纳西斯特莱娜小姐,也是情有可原。”楚临恭敬地打手语,“殿下只是太过依赖臣,才出此下策。冷静下来后,您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的。”


    “行了,楚侍卫长。”拜伦七世懒洋洋地打断楚临,“所有人都出去。这没你们的事了。”


    楚临顺从地鞠躬,和所有卫兵侍从们一同退出议政厅。


    拜伦七世以胜利者的姿态接受臣民们向他行礼,待众人退下,空旷的大厅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


    “你看见了,孩子。”拜伦七世慵懒地道,“一厢情愿是不成的。更何况楚临是个男人。”


    加雷斯抿唇,睨着他的父亲。


    他抬手:“儿臣以为,在和男人的这码事上,父王不会一味呆板地遵循圣戒律……至少在楚侍卫长这里是如此。”


    拜伦七世的笑凝在面皮上,嘴角的细纹都僵住了。


    轮到加雷斯勾唇:“至少我所求的是楚临的一滴血,而不是十四岁少年青涩的肉/.体。您说呢,父王?”


    这个张狂锐气的年轻人无声地冷笑,将长剑彻底按回剑鞘中,礼也不行,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拜伦七世仍旧直挺挺地端坐在王座上,握着权杖的手却愈发收紧,宝石深深嵌入掌心,血一般的红。


    *


    走出王宫时,楚临整个人还晕晕乎乎。


    在议政厅时还勉强能维持镇定,一出门,楚临立刻泄了气,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好好梳理一下思绪。


    他的坐骑,那匹白马正在王宫大门外安静地等着主人。楚临还没靠近,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马后探出头:


    “楚侍卫长?”


    是第一近卫营的安东尼。


    楚临立即反应过来,这是靳独栖的命令。他身手平平,又担心楚临紧急召进王宫有什么变故,才传信让安东尼在王宫附近接应。


    他正要过去,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他胳膊,却不吭声,楚临吓了一跳,回过头:“——殿下?”


    加雷斯松开楚临,打手语:“为什么拒绝?”


    楚临有点惊讶,加雷斯看起来并不是兴师问罪的态度,相反,他像条被主人无缘无故踹了一脚的看家犬,一双剑眉微微耷拉着,委屈得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冷傲的王子殿下。


    楚临偷偷给远处使了个眼色,同时侧身挡了挡:“殿下,您今天彻底触怒陛下了,知道吗?”


    “那又如何?”加雷斯用手语反问,“这提案到底哪里不行?”


    楚临不动声色地向侧边看去,只剩下白马在低着头吃草,安东尼已经不见踪影。


    他说:“拜伦王国未来的王,竟然和一个没有血缘的臣子用血缔结炼金术的契约,制成婴儿充作继承人?您想过整个国家会怎么议论您吗?”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加雷斯唇抿成一条直线,“楚临,抛开别的,你自己是不情愿吗?”


    “……什么?”


    加雷斯目光一沉。但他并不像个阴沉的逼问者,反倒像在急切地寻求一个答案。


    “只要你愿意,就没人能阻拦我的决定,连父王也不能。”加雷斯用手语道,“楚临,你愿意吗?”


    楚临看着他,眸中波澜不惊。


    “我不愿意,殿下。”他一字一句地说。


    加雷斯的手猝然停住。


    楚临:“别再任性下去了,殿下。生活总会有变化,而您要学会适应新的生活。”


    “从今天起,布钦汉斯堡的女仆将伺候您的饮食起居。我会搬出寝宫,迁至侍卫长单独的房间,等候您有事传唤。”


    加雷斯脸色阴郁到了极点。


    某一刹楚临以为对方会大发脾气,谁知加雷斯深望了楚临一会,深吸了口气。


    他竟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平复心绪。


    他阖眼又睁眼,那翡翠般的绿眸中幽暗的光褪去了,堂堂拜伦王国的王子此刻居然流露出窘迫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局促得不像他。


    “楚临,”加雷斯用手语道,“如果是因为之前那些话,请允许我再次向你道歉。在我心里你不是臣下。你是……”


    他顿了顿:“……我知道自己性格很糟糕,王储的身份给了我太多任性妄为的资本了。可我愿意改正,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尽力去做——只要这样不会让咱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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