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弗雷德讶然。


    “我和父王终有一战了。同归于尽或许还是好的。万一我失败了,我不想楚临跟着我遭遇不测。这些年来,他一心为我,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他现在有串通圣教会的嫌疑。”弗雷德将军顿了顿,皱眉,“殿下,老夫知道您对阿临有感情,可这不是为臣子考虑后路的时候。更何况您要把最荆棘小队、您的底牌留给一个还没洗脱干系的人!”


    “我和楚临之间,从没有异心之说。”加雷斯眸色很沉。


    弗雷德将军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看样子老夫没法说动殿下了。”老者站起身,“曾几何时,老夫也是一视同仁地栽培殿下您和楚侍卫长……老夫何尝不希望阿临能一直忠心不二地陪着殿下到最后。”


    “您从不因为出身而看轻楚临,也是因为认定他正直的品格吧。”


    “一介武夫,哪懂得相看什么品格呢?”弗雷德将军苦笑,“不过是看在殿下全心信赖地楚侍卫长,便也跟着押宝下注罢了。”


    珍妮杵在一旁,似懂非懂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她的手语不大灵光,只能从弗雷德将军的话中推测十之一二。


    加雷斯起身,珍妮于是领着弗雷德将军向会客室的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弗雷德将军停下来:


    “这一战的确不远了。殿下,只要有需要,老夫这把老骨头愿意最后一次为您领兵冲锋。”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动容,郑重地点点头。


    “陛下的赐婚令应该很快就要颁发了。”弗雷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加雷斯没回应什么,打手语:“师父慢走。”


    弗雷德将军跟着珍妮离开后不久,有侍从敲门进入,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打手语:


    “殿下,王宫颁发的令诏。”


    加雷斯看着银质托盘上的令诏。


    他和这东西打过太多次交道,对它的一切细节都了如指掌。


    诏书封面用油浸过的硬质牛皮制成,染着红漆,绣着繁复的金边,下方落有拜伦家族的花体字签名和火漆印章,拿起诏书时,还能闻到松木底板上淡淡的高级松香味。


    “赐婚令这就来了?”加雷斯表情很冷。


    回话的侍从面露窘迫:“殿下,没有您的允许,我们谁也不能提前翻看……陛下说,这令诏务必由您本人亲自打开……”


    “不必了。”加雷斯扬了扬下巴,“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启程去王宫,觐见父王。”


    第25章 赐婚令


    且说楚临那边。


    次日。


    “圣主教有追究什么吗?”


    “没有, ”楚临说,“放心好了,他巴不得有个懂事的替他除掉达里安·沃特这个眼中钉。”


    靳独栖默默跟在楚临身后, 从慈济圣教院的侧门走出。


    慈济圣教院坐落于圣安哥涅教堂后身,是圣教会高层所在地,也是大主教卡特罗斯的住处。


    为了掩人耳目, 靳独栖走在楚临后面。


    “首领, 昨晚你栖在慈济圣教院?”


    楚临手提着一个装满圣教会“肃清达里安的决议”文件的皮包,嗯了一声:“补齐这些手续耗时太久,圣主教让手下的教士为我临时腾出一间房间。”


    “布钦汉斯堡没有过问什么?”


    “没有。”不知怎么,楚临发觉靳独栖开始避开对加雷斯的直呼,“公务需要, 没必要什么都知会他。”


    “首领,你好像真的变了。”


    楚临终于停下脚步, 回过头。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面无表情。


    靳独栖摇了摇头,仿佛这番话连令他自己都感到迷惘。


    “从前你还会犹豫不决, 为你骑士王后人的身世,为这个国家,甚至为你我们这番事业的正当性。”靳独栖说, “可忽然之间你再不这样了, 你坚定得可怕。”


    “这样不好么?”


    “从前我会欣慰你终于不再自我怀疑, 毕竟只有足够自信孤傲的人才有资格称王……可现在我好像不这么认为了。”


    楚临静静地看着他。


    “一定是你看清了, 舍弃了什么。”靳独栖说,“是布钦汉斯堡的那位吗?”


    楚临:“从没成为我们‘阵营’的人, 自然也谈不上舍弃。”


    “那就是对他很失望?你以为和拜伦王室并不是同类的人, 其实与那些混账也没什么不同。”


    楚临闭了闭眼。两天前,加雷斯用手语对他打出叛徒这个字眼时幽愤而委屈的面孔, 让他的心一阵彷徨的颤抖。


    “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楚临睁开眼,“人无欲则刚,这话是你告诉我的。没有软肋,才能无坚不摧。”


    靳独栖看着他,欲言又止似的,表情十分复杂。


    “可你现在看起来很疲惫,”靳独栖喃喃地说,“但愿那句话真的是对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名卫兵策马赶来。


    靳独栖见状戴上兜帽,从门后的小径离开。


    “侍卫长!”卫兵勒紧缰绳,“王宫那边出了点情况,陛下和王子殿下都在,事态有一点……烦请您现在去看看!”


    楚临蹙眉:“你说殿下今早去了王宫觐见,有什么事是我必须出面不可的?”


    卫兵下马:“大约是关于赐婚的事,您也知道加雷斯殿下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这是王室的私事,怎么轮得到我一个内臣调停?”


    “这……”


    两个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深吸一口气:“在下也只是在议政厅外无意间听说,听说——加雷斯殿下公然违抗他和西斯特莱娜小姐的婚事!”


    *


    楚临赶到王宫时,晴空下的城堡仿佛笼罩在蓄势待发的雷暴云中,到处一片诡寂。


    议政厅门口的卫兵为楚临拉开大门。踏进之前,卫兵们纷纷向楚临投来惊惧又同情的眼神,这种眼神楚临很熟悉,那是他们看待大难临头、即将承受国王的威压之人才有的目光。


    议政厅大门在身后关严,楚临单膝下跪:“参见伟大的王,愿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没有回音。


    楚临一掀眼皮,沿着红毯尽头,卫兵与侍从依旧分列肃立,拜伦七世的红宝石权杖杵在地面,而另一个人跪在他侧前方,披风覆盖住那高大挺拔的背影。


    楚临一动不动,平静地等候发落。


    良久。


    “楚侍卫长,”王座上的声音说,“知道你为什么来么?”


    楚临低着头,鬓边的青丝垂落。


    “臣不知。”他说。


    拜伦七世幽幽地“哦”了一声。


    “加雷斯成年礼上,与他共舞的那位西斯特莱娜小姐,你应该有所耳闻。”拜伦七世仔细抚摸着权杖上宝石的每一个切面,“她是名门望族,也有王室的血统,受过上好的贵族教育,是淑女中的淑女。”


    “你是从小侍候加雷斯长大的近臣,依你看,让西斯特莱娜做加雷斯的妻子,这主意如何?”


    楚临这才抬头。


    拜伦七世正注视着他,嘴角似笑非笑的,眼神却晦暗不明。


    楚临喉结动了动。


    刚刚他被召来得急,进入议政厅前卫兵们疏忽,忘了对他搜身。


    此刻,楚临最趁手的蝴蝶刀就别在他腰后。


    只要趁着拜伦七世不注意,议政厅内所有卫兵加起来也挡不住他抽刀的速度。


    楚临略一沉吟:“回禀陛下……”


    红色的披风陡然一振,加雷斯起身,楚临虽站在侧后方,却也清楚看见加雷斯的手语:


    “父王,这不关楚临的事。无论如何,儿臣都不会迎娶西斯特莱娜。”


    “你敢!”


    拜伦七世咚地重敲权杖,地面的闷响比惊雷还令人心肝俱颤,周遭纷纷跪倒一片卫兵和仆从。


    楚临看着加雷斯紧绷的侧脸与下颌线。按规矩他不该抬头直视王室成员的,可他忘得干净,怔怔地盯着青年打着手语:


    “儿臣和西斯特莱娜没有感情,嫁给儿臣,她是不会幸福的。请您成全儿臣的选择。”


    “这是王室的婚姻,不是儿戏,由不得你把什么情情爱爱摆在第一位!”


    “贵为王族,在婚姻大事上却不能自主,难道连最普通的子民都不如吗?”


    “放肆!”


    拜伦七世最后一点伪善的面具也被彻底撕开,他目露阴鸷:


    “加雷斯,有本事,把你最开始的话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


    很明显的,楚临发现加雷斯毫无畏惧的脸僵硬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加雷斯沉了口气,连余光都未曾向楚临的方向投来。


    “儿臣不想与西斯特莱娜小姐生育后代。非要绵延子嗣,儿臣另有人选。”


    拜伦七世反常地笑起来,再次看向楚临。


    “清楚了吗,楚侍卫长。”拜伦七世徐徐说道,“作为朕的儿子心仪的人选,你有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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