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还要去拜见陛下,先行告辞。”莫妮卡提裙行礼。


    她转身,在门口卫兵的注目礼下离开。


    刚走出不远,议政厅外也走出一个人,莫妮卡脸上挂着微笑,看着迎面走来的俊秀青年。


    她停下脚步:“楚侍卫长。”


    楚临脚步一顿。他知道这就是大祭司达里安·沃特说的女巫,却没想到对方会认识他。


    “莫妮卡小姐,”楚临说,“和殿下的会谈还顺利么?”


    “好极了,”莫妮卡看着楚临沉静的黑眼睛,“殿下气场强大,心智成熟,将来一定是君临天下的王。”


    “借您吉言。”


    二人客气地点头致意。擦肩而过时,楚临心中毫无由来地微微一动,想问些什么,可回过头时,议政厅的大门早已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合上。


    *


    “那场无聊的成人礼舞会,看来是势在必行了。”黄昏的寝宫内,加雷斯打着手语。


    “那殿下要做好演练,在礼节上有疏漏,会被贵族小姐们笑话。”


    楚临站在长桌边,把晚餐一样样摆好,又弯腰帮加雷斯铺好餐巾。


    “笑话就笑话。”加雷斯的手语都透着不屑,“她们大可以找个她们心目中懂礼节的贵族公子嫁了,我只会带兵打仗,处理公务,从头到脚都庸俗无聊。”


    “只是出于尊重,”楚临把一束新鲜的红蔷薇放进花瓶,“听不见乐队的旋律的确有些麻烦,不过鼓点会让地板产生震动,倒也能应付过去。”


    “到时候为了争谁来当舞伴,她们不知又要费多少口舌。”


    “殿下。”楚临温柔又无奈。


    加雷斯瘪瘪嘴,打手语:“病还没痊愈,坐下吃。你本应该休假的。”


    楚临坐下来,不急着开动,用刀叉将新烤的猪颈肉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


    “绅士一点,殿下。”楚临劝说,“您从前没这么刻薄。”


    加雷斯:“此一时彼一时。”


    “就因为要学跳舞?”楚临笑,“殿下从小就对音乐韵律方面的事深恶痛绝,到现在也没变。这不比行军带兵简单一百倍。”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练一个试试?


    “那你来当我的舞伴,”加雷斯用手语说,“也免得小姐们因为我好像对谁青眼有加而打架。”


    楚临把一块最嫩的猪颈肉放进加雷斯盘中:“这恐怕不成。”


    加雷斯握着刀叉,等楚临的解释。


    楚临说:“王后大概会安排我在唱诗班。这种舞会总少不了圣教的祝颂歌开场。”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怅然。


    在圣安哥涅教堂,加雷斯见过楚临唱歌,他穿着白袍,头发梳成双股辫盘起,站在唱诗班的人群中,眼睛漆黑而明亮。


    他坚信楚临唱歌一定很好听……但也只是坚信,再没有别的契机。


    加雷斯调整情绪:“那距离开场舞也有很久,足够你换装。”


    “殿下别开玩笑了,这是您最重要的日子,怎么可以和一个侍卫长起舞,”楚临说,“还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加雷斯甚至忘了放下刀叉。


    他们同时一愣。


    加雷斯抿着嘴:“我的意思是,没人规定双人舞必须男的和女的跳。你不当我的舞伴,这事没得商量。”


    “……好吧,”楚临也没辙了,“那这事由您来说服王后好了,我听从调遣。”


    “这你不用管。”


    加雷斯把猪颈肉送入口中,没嚼两下,看见楚临喝了口汤,勾起唇角。


    “笑什么?”


    楚临:“殿下是怕出糗吧?得让熟人兜底才安心。”


    “在你心里我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吗?”


    “难说哦,人都有丢面子的时候,过后又羞得要死。殿下自己也不敢说从小到大一件糗事都没有吧?”


    这话真没错,尤其是从楚临这个最知根知底的人嘴里讲出来。


    加雷斯故作镇定地吃肉酱土豆泥:“我不费心去记无意义的事。”


    “那太可惜了,殿下童年里这种‘无意义’的时刻数不胜数呢,”楚临用面包蘸了蘸奶油蘑菇汤,放进加雷斯盘里,“比如我第一次教殿下习武,殿下竟然分不清刀刃和刀背,差点削掉我这个陪练的眉毛。”


    加雷斯赶忙咬了口面包,掩饰面部肌肉的抽动。


    “还有一次,”楚临托着下巴回忆起来,“殿下几何学的作业到深夜也做不完,偷偷睡着了,打翻了烛台,寝宫差点失火……最后到底把我这个陪读的作业互换,交上去应付了事。”


    “我不是赔给你一盒淡水珍珠,叫你保密了吗?”


    “您又没说不准当着您的面提。”


    两个人都笑起来。


    连日来加雷斯还是第一次笑,楚临就有这样的魔力,仿佛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哄这位殿下开心。


    晚餐持续得比平时都要长,他们聊了很多,到最后彼此都放得很开。


    “……然后您就从树上掉下来,扭伤了脚腕,还是我背您回去的。”楚临忍俊不禁。


    “子虚乌有。我从来不这么娇气。”


    “小孩子就是娇气嘛,喜欢撒娇。”楚临坚持,“小时候我一不在您就哭闹呢,抱着我的大腿……我不得不一手抱着您,一手给茶炉填柴。”


    “诽谤,这是对储君的诽谤!”


    加雷斯束手无策。楚临比他大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一手带大了他,在这种论战上他全无还击之力。


    “你那些糗事也不赖,”加雷斯搜肠刮肚,忽的灵光一闪,“你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尿床呢!”


    楚临的笑凝滞在脸上。


    加雷斯还在回忆着:“那年你都十四岁了吧,有天晚上我半夜渴得醒过来,发现你偷偷摸摸坐在床尾擦眼泪,裤子和床单湿了一大片,第二天还是我让仆人把那床单拿去看不见的地方丢掉……”


    他的双手僵在半空。


    楚临微微低下头,发丝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握着餐叉的手却用力攥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写作侍卫长,读作童养媳(bushi


    殿下可真是好命啊,无痛获得百依百顺的漂亮老婆……虽然名字意为“被降下的福祉”,但到底谁是赐给谁的福祉还真不好说……


    第15章 坎特之墓


    加雷斯看着楚临轻轻放下刀叉。


    “我没别的意思。”他迟疑着打出手势。


    但他心里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回事?


    难得两个人不像君臣,主仆,像亲兄弟一样分享他们并不那么轻松的童年中为数不多的有趣回忆,楚临至少说了十件他干过的蠢事,怎么自己才说了一件就……


    可加雷斯还是打手语:“抱歉。”


    楚临摇摇头,身子却肉眼可见地紧张,像进入防御状态的刺猬,只是剥去了刺。他穿着白色的花边衬衫,肩膀绷起近乎直角的一段折线。


    “你还好吗?”加雷斯用手语问。


    楚临点点头,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殿下不用道歉。”楚临轻声说,“我……我只是有点难为情。”


    加雷斯的手开始不自觉地点着桌面。他自诩不是个怕尴尬的人——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看他脸色——现在的氛围让他隐隐地手足无措起来。


    他把桌上的煎鲈鱼往楚临的方向推了一寸。


    “多吃点,补充营养。”他打手语,“晚饭之后早点休息。”


    这干巴巴的手语,让加雷斯顿时感觉自己像个没眼色的老大爷。


    楚临垂下眼帘。


    “谢殿下。”他从善如流地切了块鱼肉,细细咀嚼。


    餐桌上一阵静默。


    加雷斯喉结滚动。


    “往后我再也不提了。就当我不记得这回事。”他打手语。


    楚临对他宽慰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殿下不用小心翼翼的。”


    “如果让你不舒服,当然要小心避开它。”


    楚临:“没有不舒服,况且没有君主避讳臣子私事的规矩。”


    “即便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也不能吗?”


    楚临眸光一闪。


    加雷斯深望着楚临。他没再动手,那双绿色的眸子却代替他说完一切。


    古往今来,哪有共处一室、同吃同住的君臣呢?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楚临的思绪,他去开门,一个卫兵气喘吁吁杵在门口。


    “打扰殿下了,”卫兵连说带比划,一时不知道该看谁,“刚刚收到消息,坎特之墓的重刑犯们暴动了!”


    *


    入夜。


    阿斯莱德最大的监狱“坎特之墓”外,灯火通明。


    王室卫兵队举着火把,将这座石头砌成的堡垒围起四面熊熊燃烧的墙。


    透过狭窄的铁窗,可以看见监狱内鬼魅般窜动的人影。


    狱警已经失守,那些身手强悍的歹徒夺走他们的武器,冲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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