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知。”


    “就是予取予求,逆来顺受的人。”拜伦七世说,“仇恨的种子不是随风飘散了,而是埋在心里,但凡有机会,必然会破土而出。”


    楚临抬起头。拜伦七世对他微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某一瞬间,楚临竟也格外想笑。


    “陛下怎么突然作此感慨?”楚临问。


    拜伦七世拄着权杖站起来。


    “大清洗的名单朕看过了,那里面有些报社的主编曾经是王室的盟友,他们的叛变和堕落令朕心痛。”苍老的男人一步步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朕赐予他们住所和食物,让他们在都城拥有体面的工作,他们为什么还不满足,不去传播神的福音,而是到处散播谣言?”


    “这十年,拜伦王国的疆土扩大了三成,战败国的使臣在王宫外排起长队,朕把俘虏分给贵族和庄园主们作奴隶,开垦出来的荒地多供养了不知多少子民。为何没有人看得到朕的功绩?”


    楚临垂眸:“对待愚民,陛下拿出了应有的态度,是他们太无知,太贪得无厌。”


    拜伦七世停下脚步,看着楚临。


    “说得对,”拜伦七世说,“好孩子,要是全天下都像你这么善解人意,朕何愁王国不强大啊!”


    他苍老的手按在楚临肩膀上。


    “那你呢,布兰温,”拜伦七世温和得几乎循循善诱,“过去朕对你那么严厉,你心中就没有怨恨过?”


    ==========作者有话说:==========


    “臣窥见殿下回忆中,有一场经年不息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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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次更新大概在周二或周三。写得真爽啊……虽然见识到了冷题材的威力,但已经难以自拔不知天地为何物(乐


    第14章 忆


    “从来没有,”楚临对答如流,“严厉只是您的表象,您是希望臣更加优秀。更何况臣将来是要辅佐加雷斯殿下的,自然责无旁贷。”


    拜伦七世低笑:“从前你还那么小,就会有如此觉悟么?”


    楚临没说话。


    拜伦七世仰起头:“朕记得彼时,你二十二岁,和现在的加雷斯一样,刚刚长大成人。”


    “那年堪比萨斯修筑的河堤工事因为粗制滥造而冲毁,有人挑唆堪比萨斯的五万灾民加入什么所谓的革命军……朕杀了那个头领,把他的全家吊死在城外示众。”


    楚临记得。拜伦七世宣称可以与革命军的代表谈判,等人进了王宫,埋伏在暗中的十个卫兵弓箭齐发,头领身中二十支箭,当场死亡。


    革命军很快溃散了,头领的整个家族被抓了起来。


    彼时楚临负责监督行刑,他这才发现,死囚中有一位孕妇,抱着还在哺乳期的婴儿。


    “朕记得,你于心不忍,放了那个刁民的女人和孩子。”拜伦七世悠悠地说,“知道后来朕是怎么做的吗?”


    楚临被拜伦七世按着肩膀,胃里生理性地反起酸水。


    “臣听说,”楚临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把女人的肚子剖开,将胎儿和那个孩子喂了您养的猎鹰。”


    “那个女人用娘家的财产给革命军和流民施粥,”拜伦七世轻蔑地笑笑,“她以为自己是神还是圣母,还是想要取代朕的威望?”


    楚临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朕也罚了你。”拜伦七世又摸摸楚临的发顶,像慈父爱抚他的孩子,“加雷斯当时刚同第三公国的军队打了胜仗,听说你受罚,还跑来质问朕,被朕罚三十鞭,关了禁闭。这事,你知道么?”


    楚临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拜伦七世收回手,饶有兴致地将青年脸上的惊讶尽收眼底。


    楚临喉结一滚:“臣……还是第一次听说。”


    拜伦七世:“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记得吗?”


    楚临阖眼。


    那是十八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漫天大雪,楚临像个圣教的苦修者,身板笔直地跪在王宫大门前,戴着忏悔的十字架,从日落到清晨,雪落了他满头满身,仿佛一夜白发。


    大雪淹没了阿斯莱德的大地,楚临眺望着圣安哥涅教堂尖顶上的乌鸦,黑点在风雪中盘旋远去,他的睫毛上结了冰霜,制服前襟的领巾被风吹起来,扑在他脸上,刀子刮着一般的疼。


    很久很久,楚临听见踢踏的马蹄踩雪。意识渐渐远去前,他看见王宫的卫兵跑过来,喊着“陛下有令,谁也不准将人提前带走”,却又在看见什么之后迟疑地停下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楚临抱起,他挣扎着转头,近卫营的一队精兵逆着风雪将他挡在身后。


    可他来不及看清是谁抱起的自己,便精疲力尽地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楚临躺在加雷斯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蚕丝被,寝宫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几乎同一时间,管家迈尔斯带着旨意从王宫赶来。


    “国王陛下密令,王室侍卫长楚临,私放叛军,依据律法本应以通敌罪即刻处以死刑,念其侍奉王储兢兢业业,降为罚薪水一年,每日前往圣安哥涅教堂祷告赎罪,为期三月。”


    楚临喘息着撑起身,伏下冻僵的身子,额头抵着床垫,长长的青丝垂落,在床上铺开。


    “谢陛下开恩。”他说。


    三天后加雷斯才回到布钦汉斯堡,少年不肯让楚临帮他更衣,却每天都和楚临去圣安哥涅教堂,青年在神像前祷告,少年便坐在后面的长椅上,沉沉地望着对方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某天祷告结束,他们坐在马车里,加雷斯打着手语,问了楚临一句话:


    “要是我再强大些,跟着我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受委屈?”


    “臣不记得了。”楚临睁开眼睛。


    拜伦七世:“真不记得,还是装不记得?”


    楚临抬头,看着老国王意味深长的眼睛。


    也是二十二岁那年,有一伙人找到楚临,告诉他,他是那位受人崇敬的骑士王的后裔。


    骑士王是拜伦王国传奇般的存在。他战功赫赫,民心拜服,却死于君主的忌惮与猜疑,王室攻击他异族人的血统,将他抹黑成功高震主的野心家。


    史学家被要求抹去关于骑士王的绝大部分资料,如今口口相传下来的,只知道骑士王是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异族。


    面对满屋子穷苦的王国子民殷切的目光,楚临想起加雷斯那句手语。


    要是我再强大些,跟着我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受委屈?


    “真的不记得。”楚临直视拜伦七世的眼睛,“臣只记得陛下的养育之恩,并且今生誓死为您效忠。”


    *


    见到最后一位客人时,加雷斯内心实打实地感叹了一下。


    “殿下早安,”名为莫妮卡的女人向加雷斯提裙行礼,“提前敬祝殿下生日快乐。”


    对方厚重的呢子长裙掩盖不住那曼妙的女性身材,加之戴着异教徒的巫师帽,奇特的造型引得走廊的仆人侍从频频张望。


    加雷斯打手语:“你确定是大祭司推荐的你?”


    “若非如此,臣女恐怕早就身首异处。”莫妮卡边说边打手语配合,动作意外的熟练。


    加雷斯:“说说你会些什么,又能呈上什么惊喜。”


    “臣女只会巫术,也就是圣教口中的旁门左道。”莫妮卡说。


    “什么巫术?”


    “有可以起死回生的巫术,也有可以置人于死地的,还有些能够洞悉世界运行的原理,并且操纵它。”


    “治病疗伤有医生,杀人有士兵,除了最后一样,其余的都有专业的人来做。”


    “那殿下见过这种治病疗伤,和这种杀人的手段吗?”


    莫妮卡像芭蕾舞者般抬手,窗台上所有的花瞬间叶片枯黄,花朵脱水皱缩。


    她挑动指尖,叶片又挺立起来,花肉眼可见地“活”了。


    加雷斯面上依旧镇定:“这说不定是某种障眼法。”


    “殿下如此谨慎也很正常,您可以派人验证查看。”


    “不必了。”加雷斯挥手,“你带来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带来。您的母亲,也就是尊敬的王后命令臣女只能在您生日当天,成人礼舞会上拿出那件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请原谅,臣女不能说。”


    加雷斯挑眉。


    “那么,今天的谈话将一无所获咯?”他冷淡地睨着莫妮卡。


    莫妮卡表情坦然:“成年礼当天,所有人都会向您进献珍宝。臣女的贺礼会比其他所有人的都精彩得多。”


    “你说‘精彩’?”


    “是的,精彩。”莫妮卡说,“臣女甚至担心届时殿下会想要向臣女讨教巫术,要真是那样,臣女这个前异教徒恐怕就要被烧死在阿斯莱德中心的广场上了……勾引储君学习异教徒的把戏,那可是堕落的死罪。”


    加雷斯仔细盯着莫妮卡的脸,找不出一点吹牛皮或夸夸其谈的端倪。


    “我拭目以待。”加雷斯用手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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