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上!”一个声音嘶喊着,“蠢猪,一个个愣着干什么!”


    卫兵们岿然不动,像一座座铜像。


    “该死!”发飙的是王宫的管家迈尔斯,他踢了一个卫兵一脚,“我的话你们听不见吗?”


    “迈尔斯先生,”那卫兵眺望着夜空下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色建筑,“您有所不知,‘坎特之墓’里关押的一半都是曾经近卫营的军官,脱下那身衣服,他们就是嗜血的杀人机器。”


    “你的意思是你怯战了?陛下和内政大臣还不知道暴动到了如此严峻的地步,要是闹大了,你和你全家的脑袋都别想要!”


    “您知道他们曾经是谁的部署吗?”


    卫兵头盔下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被陛下处以极刑的,那个大人,战无不胜的骑士王。”


    僭越的点太多,迈尔斯一时不知先回击哪个:“你——”


    咻——砰!


    黑夜割开一道亮红色的线,信号弹炸开。


    迈尔斯回过头,听见有人喝道:“卫兵队听令!”


    城外山坡上站着无数实枪荷弹的士兵,没有点火把,眼睛却亮得像野外的狼。


    他们之中站着一个人,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飘荡,即便在深夜里那抹颜色也格外清晰。


    他旁边的副官高声道:“全体都有,立刻撤回王宫,这里由第一近卫营接管!”


    卫兵们转身撤退,近卫营的士兵从低矮的山坡上涌下来,速度快得像狼群围猎。


    “不,你们竟敢!”迈尔斯破口大骂,“我代表王宫向你们发出命令,违抗者死!死!”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按住迈尔斯的肩。


    “殿下?”迈尔斯转过身,愣住了,“殿下,请您下令召回那些卫兵,就算他们真是懦夫,也不应该临阵逃脱!”


    夜色中,加雷斯眸色绿得发黑,肩上的军服肩穗反射出淡淡的金光。


    加雷斯松开他的肩:“军队失去战斗意志,那绝不是一个或几个懦夫就能解释的事。留他们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


    “可是——”


    “父王还不知道暴动已经到了快控制不住的程度,所以才派你代传指令。”加雷斯示意迈尔斯往监狱的方向看,建筑顶端居然开始飘出黑烟来。


    “请你回去转告父王,一切都在我加雷斯的掌控之下,若是有犯人逃脱,我亲自去领罪。”加雷斯用手语说。


    迈尔斯神色复杂:“殿下,这么短的时间,您集结了第一近卫营的主力军?”


    “拱卫都城需要这种速度。”加雷斯表情淡淡的。


    近卫营的精兵们已经自动分成几个小组包围了大门口,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与望而却步的王室卫兵精神面貌几乎是云泥之别。


    迈尔斯虽然老了,可他清楚地看见,又一个在士兵拉开门后率先走了进去,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和直筒长裤,身材高挑,骨肉匀停的双腿步履迅疾,目不斜视地迈入大门。


    尽管被立领遮住半张瓷白的脸,可迈尔斯还是凭着脑后飞扬的发丝与冷冽的纯黑色瞳孔,认出了那是谁。


    “楚临?”


    “他有我的授权,带先遣队进去探路。”加雷斯竟然还给他打手语。


    “他凭什么能拿了平定暴动的头功——他只是您的布钦汉斯堡的侍卫长,甚至不能越过我过问陛下和王后的事!”


    “越过你?”加雷斯乜着老管家,“你是王宫的管家,而父王从未在名义上废除楚临养子的身份,他想做的事何须经过你同意?”


    “他无权,”迈尔斯胡须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您是陛下的亲儿子,唯一的拜伦王储,楚临不是。当年他还是个水桶都领不起来的野孩子,陛下早把他忘了。阁楼,马棚,禁闭室,我动动指头就能决定他的死活……”


    他越说越激动,连所谓的尊卑礼仪都忘得一干二净:“然而我让他活下来了,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他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根本不报答我的恩情!这些年来,他不断地放肆,僭越——”


    迈尔斯突然目眦欲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剑刃从他体内穿刺出来,浓稠的鲜血从剑尖滚落,染红了脚下的一片荒草。


    “说到底,你不过是嫉妒他。”加雷斯腾出一只手,手势打得缓慢,另一手却铁钳般牢牢握着剑柄,推得更深。


    迈尔斯一个踉跄,却倒不了,像被捅穿的蚂蚱,痴痴地望着加雷斯的脸。


    加雷斯厌恶地看着他,眼里的光冰冷。


    “你每天在王宫行走,接触王族和大臣。”加雷斯无声地扒开老管家的心,“你心里不平衡,为何人人都尊贵,自己到死却只能卑躬屈膝,所以你不肯放过任何在外狐假虎威的机会。在贵族面前,你不甘心,可到了比你还卑贱的人面前,你比谁都忌惮他们翻身做主人。”


    “现在你觉得楚临踩到你头上了。他能做到你梦寐以求的事,你担心有一天,父王死了,我成了王国的新主人,楚临会跟着我入主王宫,将你取而代之,对么?”


    加雷斯嘴角扬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你的担心太多余了。”他的手语耐心得反常,“且不论父王正值壮年,真到了那么一天,楚临也只会被任命为我的重臣之首、王宫的座上宾,我会给他最崇高的地位,和最光明的前程。至于你……”


    他连血带肉,猛地抽出刀刃!


    “你只是个死在‘坎特之墓’暴动中,急于邀功却反倒丢了性命的老管家。”加雷斯平静地放下手。


    扑通一声,迈尔斯双膝跪地,栽倒在山坡下。


    兵戈交击声远远地传来,火光冲天,他却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如涸辙之鱼般抽搐着,灰白的头发被草地上的血染红。


    加雷斯掉转剑锋,轻轻一挑,将迈尔斯的眼皮阖拢。


    “这一剑我等了十多年了,迈尔斯。”加雷斯无声地说,“他年少时栖身的马棚,也曾和你此刻的葬身之地一样寒冷,凄凉。”


    他跨过迈尔斯的尸骸,向坎特之墓走去。


    *


    坎特之墓内部通道四通八达,密室数不胜数,暴动发生时,这里霎时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碉堡。


    近卫营的先遣队刚一冲进去,便遭到了伏击。逃出监牢的囚犯们像挨饿很久突然见了血腥味的猛兽,和士兵们扭打在一起,眼里全无死亡的恐惧。


    到处回荡着嘶吼和尖叫:


    “拦住他们……让他们见鬼去!”


    “杀!杀!杀!!”


    一道身影如黑夜里急速俯冲的猫头鹰掠过,几个壮汉被撂倒在地,他们曾是盗匪头子和连环杀人犯,如今却关节移位,缩在地上哀嚎。


    “那是匕首!”有人在地上边爬边吼,“不,那么快,一定是燧发枪——”


    那身影畅行无阻,鬼魂一般轻车熟路穿过密道,跳下舷梯。


    他来到坎特之墓的最下层。这里深埋地下,关押着的已不单纯是重刑犯,而是能够撼动,或者曾经真的撼动过拜伦王室的绝密□□。


    最下层的牢门自然早就打开了,犯人们举着他们在砖石缝隙里日复一日磨出的骨刀和铁锤,严阵以待。


    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下,就算魔鬼坎特重降于世,也难逃他们手掌心!


    对方从青石板门的阴影下缓步走出。


    犯人们不约而同一愣。


    来人是个容貌昳丽到让人失语的美男子,罕见的黑瞳黑发,身量修长,面色素白,黑色风衣振起凛冽干练的弧线,里面的白色花边衬衣却衬托得他气质矜贵不凡。


    “滚开!”为首一个年长的恐吓,“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出奇的是,青年真的停下脚步,将折刀收入腰间。


    众目睽睽之下,他挽起右手衣袖,将手腕内侧展示给众人。


    手腕内侧有块细长的伤疤,那是在马蹄下救了加雷斯一命时留下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块不规则的印记,模糊泛红。


    “诸位都是先父的部下,”楚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可认得骑士王为他的独子亲手刻下,留待后人相认的刺青?”


    ==========作者有话说:==========


    给老婆撑腰这一块/.好样的加雷斯!(竖大拇指)


    无榜期间压字数让大家等了太久,实在抱歉!下次更新会在周日~


    第16章 骑士王


    地下监牢的□□们愣住了。


    “你,”为首的狐疑地盯着楚临,“叫骑士王父亲?”


    “拜伦王室把有关父亲的一切记载都抹去了,但他们没法改变人心。”楚临上前一步,“当年骑士王率领蔷薇军团,收复土地,也收服人心,可最后一战中他却死于自己人之手,死于他效忠的王。”


    “而我,楚临,就是在那时出生的,”楚临说,“父亲在刚出生的我手上刻下蔷薇印记,就是为了有一天他的某个老部下能够认出来,救他的骨肉一命……可蔷薇军团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被投入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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