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温?布兰温,过来!”


    楚临回过头,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役正低头对他怒目而视。


    “呆子,叫你你没听见?”


    很久没人叫过他“布兰温”这个名字。


    这是前任大祭司根据教义为楚临取的新姓名,在王国的原住民奎兰族中,布兰温是句奎兰语,意为美丽的乌鸦。


    在圣教中,乌鸦是智慧之鸟,与楚临的瞳色相称,大祭司希望楚临长大后能成为乌鸦一样智慧并操纵一切的角色,成为王室合格的接班人。


    “把热水端去!”仆役喝道,“这是用来化开止痛药粉的,要是晚了一步,耽误王后生产,当心你的皮!”


    楚临懵懂而惊恐地点头,从仆役手中接过木盆。那盆重得要命,在他怀中突然变得好大,而仆役的身躯在楚临眼中莫名地与山一样高。


    他抱着木盆,掠过行色匆忙的人群,跌跌撞撞从后院跑向王宫。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神情紧张,好像世界末日降临。


    “水来了!”


    楚临喘着气,在一扇半掩着的双开大门前停下,脚下差点打滑。


    门上雕刻着金色的花叶纹路,一个女仆接过水盆进了屋,过一会儿又有医生走出来,同门口候着的神父低声交谈。


    楚临踮起脚尖,只能听清断断续续的字眼。


    “胎位不正……”


    “主会保佑顺利降生的……”


    “……先别告诉陛下,继续祷告……”


    医生又进门,屋内时不时传出女人的惨叫,神父脸都绿了,大手一挥:


    “把圣戒律拿出来,念诵!触怒了神明,你们万死不能赎罪!”


    长廊里的大臣、卫兵和管家统统跪下了,楚临和仆役们跪在最后,周围到处是低低的念诵声,混合着屋内女人的尖叫,像某种活祭或召唤仪式。


    一阵毛骨悚然,楚临低下头,透过地面的反光,他看见门缝里露出象牙雕刻的床柱与缀着蕾丝边的帷幔,那帷幔剧烈晃动着,如同孕育的温床。


    或许不是像,这就是一场活祭,有什么东西正在神的注视下破壳而出。


    尖叫声时而凄厉,时而虚弱得像呻.吟。


    人们的念诵声愈发惶惶不安,仿佛死神的唱诗班,长廊笼罩着恐惧的阴影。


    “——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女仆跌跌撞撞推开门:“感谢主,感谢至高神,是个男婴!”


    阴霾霎时散去了,仿佛阳光普照大地!


    长廊里回荡起欢呼,仆役们双手合十祷告、拥抱,最前排的大臣们纷纷松了口气起身,满面春风地握手,嘴里念叨着感谢神明的话语,彼此交谈:


    “这是被主保佑的孩子,我就说一定有惊无险!”


    “是个男婴……太好了……”


    “……后继有人……”


    “陛下已得知喜讯,为男婴取名加雷斯!”一个卫兵奔上楼,高声宣布。


    “加雷斯?”有人抚掌赞叹,“好名字,的确是上天降下的福祉啊!”


    “陛下终于得偿所愿……”


    终于得偿所愿,么?


    欢声笑语中,楚临茫然地跪坐在地。


    莫名的悲伤如海啸般吞没了他。楚临鼻头一酸,两行泪珠从眼眶中滚滚而落。


    得偿所愿。


    ——那他的存在,又算什么?


    “那是什么人?”有个声音问,“怎么在哭?”


    无数目光利箭般射过来,楚临无助地抬起头,神父快步走上前,揪着楚临的衣领,把他小小的身体野兔子般拎起来:


    “整个国家大喜的日子,你却在哭?”


    “这到底是哪来的小鬼?”神父环视一圈,大吼。


    楚临勒得喘不过气,挣扎中,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只剩下一双双讥诮的眼睛围绕着他。


    他听见一个大臣的声音:“是抱养来的那个孩子。”


    “大祭司的指引?”


    “大祭司老了,也有出错的时候……”


    “不懂得感恩的累赘!应该禀告陛下,把这没心肝的野种丢出去喂狗!”


    “拖到阁楼锁起来,让他哭个够!”神父把楚临一把甩开,像扔出去一条死狗,“不准给他饭吃!”


    楚临蜷缩在地上,他难过得想放声大哭,但恐惧和缺氧却令他止不住地干呕。


    一个剽悍的女仆把他拽起来:“走了布兰温,丢人现眼还不够吗?这是主赐予王室的礼物,你却哭哭啼啼亵渎了它!”


    楚临哆嗦着,穿过人群踉踉跄跄往后走。


    短暂的插曲结束了,长廊内重新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臣民脸上洋溢着笑容,没人在意一块被清扫出场的垃圾。


    他回过头,泪眼之中,门缝里有人抱着个柔软的襁褓,跪在床边,将襁褓高高举起。


    仿佛那里包裹着的不是新生儿,当真是神明福兆的结晶。


    “还哭?”女仆呵斥,“布兰温,再掉一滴你那肮脏的眼泪试试!”


    楚临用手背狠狠擦了把糊满泪水的脸蛋。


    他隐隐约约察觉,从现在开始,自己再也没有流泪的权利了。


    *


    一股力量抵着楚临的肩轻晃。


    倒吸一口凉气,楚临猛地睁开眼睛。


    有人在他面前打手语:“做噩梦了?”


    楚临剧烈喘息着,清瘦的身子陷在床铺中,胸口痛苦地起伏。浑身都湿透了,柔长发丝黏在微陷的颈窝。


    加雷斯放下粥碗:“我进来的时候,你看上去被梦魇住了。”


    脑子里像有蜂群嗡鸣,楚临撑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来,睫羽浓黑的眼尾染着病态的绯红。


    “没有,”楚临说,“只是梦见小时候的事。”


    楚临挪下床,披着件厚睡衣,背影还是单薄。


    他在木桌旁坐下,握着勺子恹恹地搅着藜麦粥,半天不吃一口。


    加雷斯紧盯着楚临的侧脸,伸手想帮楚临把衣服披好,后者咳嗽起来的同时乜了他一眼。


    眼神分量很轻,却有种提醒的意味,提醒加雷斯君臣之间的礼节。


    加雷斯下意识舔舔唇面。


    病痛让楚临修眉微蹙着,莫名有种美人嗔怒的别样意味。


    加雷斯:“王宫派人来信,让我明天过去一趟。不知道有什么事。今晚我在书房,可能要准备到很晚,就不回寝宫睡了。”


    楚临顺手拿过桌上的账本翻开,加雷斯按住厚厚的书脊强行把它合上。


    加雷斯:“从现在开始,给你休假。”


    楚临:“这是布钦汉斯堡的账目,很快就看完。”


    他重新翻开账本,看得认真,粥有一勺没一勺的往口中送。加雷斯看着楚临苍白的脸侧垂着的凌乱鬓发,眉头越皱越深。


    “看完账本之后不准再工作了,”加雷斯打手语,“这是命令。”


    楚临咽下一勺藜麦粥,点点头。


    “我叫人给你熬了药,别忘了喝。”加雷斯又打手语。


    灯光下,楚临的眸子墨一般黑,却笼着疲倦的雾气,看不见底。


    他喉结轻滚:“殿下刚痊愈,别熬得太晚。”


    门打开又关上,加雷斯的背影消失在寝宫。


    楚临放下勺子,捧着账本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如果不是这个梦,很多事,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就该忘了。


    ==========作者有话说:==========


    病美人与他生龙活虎的小老公


    说说小老公坏话怎么了?还不是侍卫长自己亲手带大的,小老公自己都没有意见


    第9章 孩提时代的花


    都城阿斯莱德,王后翼。


    丁香花园中,精灵喷泉播撒潺潺水流,黄莺在枝头婉转歌唱。


    “彻底痊愈了吗?”王后嗔怪,“你这孩子,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几日母亲天天在神像前为你祈祷……”


    加雷斯望着坐在雕花实木茶几后的王后,单膝下跪,亲吻贵妇人保养得娇嫩的手背。


    “劳您牵挂,是儿臣的罪过。”他打手语。


    “坐下说。”王后扶了扶加雷斯的手臂。


    加雷斯入座。


    王后往花苞状的白瓷茶杯里斟上热茶:“没事就好。你身边那些侍从照顾不周,真该责罚他们。”


    “和他们无关。”加雷斯用手语回复,“儿臣自己不小心。”


    王后看向窗外:“自己来的?你大病初愈,布兰温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是楚临。”加雷斯用手语纠正。


    “我记不清他那个拗口的本名。”王后一头富有光泽的金色卷发,像个少女那样撇嘴,“要我说,你染病,他最该为此负责。”


    “楚临被我染上了瘟疫,在布钦汉斯堡休整。”


    加雷斯了解自己的母亲,这位拜伦王国的王后是贵妇人中的贵妇人,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经常用天真的语气讲出十分残忍的话来。


    果不其然,这位贵妇人面露惊讶:“休整?用不着吧?我的这些侍女从不生病,即使哪里不舒服,喝点热茶睡上一觉就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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