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一时不知如何组织手语应对。


    王后端起自己那杯上等的高山红茶:“我的孩子,别那么信赖布兰温,他满脑子都是攀附权贵的心思。”


    “当初不是您和父王把他从孤儿院抱回来的吗?”


    “那是上一任大祭司的误判!”王后瞪大眼睛,“他本是个当侍从都不够格的命,可现在呢?和储君住在同一个寝宫十多年!我当初极力反对……”


    “搬进儿臣寝宫也是为了侍奉儿臣更方便,更何况小时候他也算儿臣的伴读。”加雷斯用手语打断,“我们不提他了,母后。”


    这套体面的说辞,他已搬出过无数遍。


    “好吧,谈正事。”王后优雅地吹着氤氲的热气,“你的成年礼,我已经向陛下请示,要为你举办盛大的舞会。”


    “您也知道我听不见乐队演奏的旋律。”


    “提前演练一下,不会出丑的。”女人又开始调动她想当然的思维,“从小到大你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那是因为有楚临提前学过,回到布钦汉斯堡,将那些对听障儿来说天书一样复杂的知识再教他一遍,两遍甚至十遍……加雷斯面无表情地想。


    “今年到处收成都不好,税收紧张,大操大办恐怕不妥。”加雷斯打手语。


    “贵族之间的仪式,平民又不会知晓。”即便只靠唇语和表情,也看得出王后有多无所谓,“比起你的终身大事,亲爱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加雷斯眸光微动。


    又来了,又是终身大事?


    “我给王室的远亲、国内和其他使臣国有未婚小姐的贵族夫人都送了邀请函,舞会那天我会为你挑一个最端庄得体的姑娘,”王后兴致盎然,“你保准会满意!”


    加雷斯棱角分明的脸变得冷硬,下颌线紧绷。


    “没必要大费周章。”他打手语,“儿臣瞧不上。”


    王后为加雷斯整了整那绣着暗色花纹的礼服外套:“眼高于顶可不好!虽说你确实优秀,除了这一点小小的缺陷……挑剔也属正常……”


    加雷斯无声地冷笑:“总之我不想结婚。”


    “不结婚,谁来照顾你呢?”


    “不用谁来照顾,我是个成年男人了,”加雷斯用手语答,“况且还有……”


    某根心弦拨动,令他的手势迟滞下来。


    “布兰温?算了吧。”王后哼了哼。


    加雷斯注意到,每次提到楚临,母后的态度都会十分微妙地展现出敌意。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记得三岁那年,楚临陪幼小的加雷斯玩耍,他们在花圃玩泥巴,楚临把他举高,让他摘小树上的果实。


    那是个愉快的午后,加雷斯兴奋得下意识尖叫,他们奔跑、跌倒,滚成一团。楚临亲昵地喊他加尔,而他磕磕绊绊比划“哥哥”这个新学的词汇。


    然而一切都以女仆告密而终结,母后得知后罕见地发怒,认定是楚临教坏了他,下令将楚临关进地下室,那座水牢般阴暗潮湿的房间。


    等到下次见面,年幼的楚临小脸瘦得只有巴掌大,肤色与吸血鬼一样惨白,却对地下室的日子只字不提,照旧握着加雷斯的手触摸园里的每一样花卉,打着手语教他学习生词。


    只是从那之后,楚临再没叫过他加尔。


    他垂着纤长的睫,恭敬谦卑,唤他殿下。


    搬到布钦汉斯堡之后,加雷斯把告密的女仆也调去服侍自己。


    仅仅一个月后,侍从们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发现了女仆沉入井中的尸身。


    “母亲,有件事我们从未聊过,”加雷斯用手语询问,“您似乎不喜欢楚临。这些年,他服侍我一直很尽心。”


    王后啜饮红茶:“尽不尽心,只有主知道。要不是这么多年你坚称自己只习惯他陪在身边,我早换了布兰温。他的心机会害了你。”


    “我不明白您对他的偏见从何而来。他很忠诚,服从命令,并且能力出众。”


    王后不置可否:“但愿如你所说,你能牢牢掌控住他,我的孩子。”


    女人施施然起身:“我有点乏了。”


    加雷斯于是再次亲吻母亲的手背,行礼后退出寝宫。


    侍女牵着马,正在大门外等候。


    加雷斯迈开长腿,穿过花园。


    他不再是十多年前那个小豆丁了,可花还是花,他记得回忆里的芬芳,花瓣柔嫩的触感,以及被阳光虚化的笑靥。


    他从未怀疑过,无关乎掌控,而是他生来便毋庸置疑拥有那个人的全部。


    加雷斯的视线淡淡扫过花丛,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离去。


    *


    处理完挤压的政务,回到布钦汉斯堡时,太阳已经落山。


    推开寝宫门,远远看见单人床的纱帘内,一个清瘦的人影似乎有所动作。


    隐秘的回忆涌上心头,加雷斯手一抖,险些没握住门把。


    一只轻盈修长的手从里面掀开帘子。


    “殿下回来了。”楚临微笑,对他打手语。


    加雷斯脱下量身定制的华服,走上前。


    烛火随着步子带起的风摇曳,楚临脸上也跟着光影错动。青年五官清冷隽秀,即便蒙着病气,依旧是张极为惊艳的脸。


    加雷斯的目光缓缓下落。


    “在干什么?”


    床头摆着打开的针线盒,宽大的红色披风盖住那双骨肉匀停的腿。


    楚临:“应该是大清洗那天,被什么东西不小心刮破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是告诉你,不准工作么?”


    加雷斯一脸严肃。楚临笑笑:


    “这不算工作啊,为殿下缝补披风,权当打发时间。”


    “光线这么暗,”加雷斯打手语,“人都熬坏了。”


    楚临手里灵巧地打了个结,低下头把多余的线头咬断。他只梳了低马尾,头发滑落,后颈莹白,凸起的折线优美,却也消瘦得触目惊心。


    加雷斯想收起披风,楚临按住:“马上就补好了,殿下。”


    二人对看几秒,最终加雷斯让步,在楚临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风尘仆仆了一大天,回到寝宫却看着自己带病的侍卫长穿针引线……


    加雷斯心里咂摸着,端详对方的侧影。


    楚临唇色还有些许青白,时不时抿唇咳嗽,却面容沉静,手上动作熟练。


    他对任何事仿佛都是熟练的,再棘手的东西在楚侍卫长手里,似乎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加雷斯曲起手指,叩了叩桌面。


    “问你件事。”加雷斯比手语——他知道楚临余光看得见,“母后要为我安排生日舞会,为我引荐贵族姑娘做未婚妻。你怎么看?”


    “这是殿下的私事,我没什么看法,也不该有立场。”楚临眼皮都不抬。


    “准你发表意见。”


    “是好事。”楚临回答,“王室需要开枝散叶,殿下也需要有人为您分忧。主会保佑您找到最优秀的贵族小姐。”


    加雷斯面色不善:“要论分忧,有你就够了。”


    “我又不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不在身边?”加雷斯神色一凛,“没我的命令,你能去哪?”


    楚临动作顿了顿,接着缝补。


    加雷斯的手语都透着沉重:“是不是在演练场师父说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了?”


    “什么?不,”楚临淡淡一笑,“我对结婚没兴趣,只想陪着殿下……只要殿下还有一天需要我。”


    加雷斯神色刚缓和下来一点,楚临又说:“可殿下不会一辈子都需要我的。您是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是神降下的福祉。您必须有后代,继承神的旨意与拜伦家族高贵的血统。”


    加雷斯瞳孔微微一动。


    他想不出怎么反驳。


    血脉传承是王室的头等大事。他可以不在乎,却不能忤逆。


    可他就是不想结婚,和自己不爱的姑娘一辈子扮演相敬如宾,每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想想就无比窒息。


    同床异梦,辜负别人,也折磨自己。


    要是天底下不止女人能生育后代就好了……为什么非得找个女人生小孩?


    妄念跳出脑海的瞬间,加雷斯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一定是母后的话把他头脑都弄乱了。


    这不是专横,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控制欲。


    楚临是他的侍卫长,陪在他身边理所应当。他对楚临,只不过是王室对臣子合理的要求。


    换做谁来都是一样的……君臣之间不都是这样的么?


    他突然站起来,于是乎也吓了楚临一跳:“殿下?”


    “洗漱,就寝。”加雷斯冷冰冰的。


    一切都越来越失控了,原本那些外界的消息不足以搅乱人心,可现在连楚临也讲起冠冕堂皇的蠢话,平生第一次不和自己站在一边……


    他绕过楚临的床,走进盥洗室。


    楚临咳嗽起来,望着加雷斯关上盥洗室的门,温柔地笑笑,无奈又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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