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险些说不出话来:“不能在这议论……”
“疼吗?”加雷斯垂眸,楚临那截腕骨看上去瘦得硌人,“父王越来越喜怒无常了,无缘无故就迁怒于你。”
“别这么想。”楚临放柔声。
见加雷斯阴沉着脸,楚临转念一想,薄唇微张,对加雷斯认真地做起口型。
“殿下冲动起来和小时候真像。”楚临笑道,“像从前那个犟小孩。”
加雷斯手触电般一颤。
“……够了。”王储的手语都显得潦草,“拿我寻开心。”
“殿下恕罪。”
楚临弯了弯唇,“在这等着,我叫马夫赶车过来。”
他穿过廊柱上雕着圣主教的奢华长廊,来到王宫后院。
这里是后厨、仓库和马厩的所在地。拜伦七世是位有着洁癖的王,他吩咐仆人用成吨的香料和新鲜花朵装点前庭,只为了隔绝后院腌臜的气味。
金色的马车就停在后院大门外,布钦汉斯堡的马夫不见踪影,大概是在哪个相好的仆人的卧室打盹。
楚临招呼一个路过的仆役:“叫威廉把殿下的马牵出来套好。要返程了。”
仆役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反而向马车走去。
楚临提高声线:“不是你,叫马夫威廉来做。听清了没有?”
仆役径直走向马车后。一阵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涌起,楚临跟着走过去,悄悄将左手背到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这么面生?”楚临向马车后探身,“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这号人伺候——”
嗖的一声,一把割草刀从马车后刺出,裹着突袭的风,直冲楚临面门而来。
楚临闪身躲过,持刀人躲在看不见的死角,然而锃亮的刀出卖了他,楚临清楚地看见刀锋上映出一双浑浊的、杀气腾腾的眼睛。
那不是仆役,是乔装潜伏的杀手!
第3章 蜂蜜酒
“去死吧!”刺客吼道,“你这混蛋!”
割草刀闪电般劈来,动静终于惊动了院内其他人,有仆役的水桶砰的掉在地上:
“有刺客!”
带着弧度的弯刀直直地斩下,楚临却面不改色,他劲瘦的腰肢一拧,刀尖擦着他柔长的发尾挥过,斩断几根青丝!
一声巨响,割草刀砍在马厩的红木柱子上,深陷其中。
刺客登时慌了,握住刀把,几次用力,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他猛一抬头,却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他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黑色眼睛,瞳仁深处的笑意冷静,杀意如寒潭。
光影一闪,砰!
刺客惨叫着跪在地上,鲜血从大腿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他很快被冲上来的仆人们按倒,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楚临放下左手,纯白的手套上沾染了一丝血迹,他甩了甩手,蝴蝶刀在他指尖划过蹁跹的曲线,像死神的蝶影于纤长的五指间嬉戏缠绵。
他啪的收了刀,将其收回腰带内侧。
“真是毫无新意。”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刺客,嗤笑。
“你这个魔鬼,”男人嗬嗬地喘着粗气,拼命仰起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让那老不死的绝后!”
楚临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刺客认错了人。
对方看见了这架装饰不菲的马车,断定这必然是王室成员的座驾;这没有错,错在他误以为楚临正是王室成员,拜伦七世唯一的血脉。
不知道刺客是依据什么判断的,或许是楚临这身剪裁合度的服装,或许是青年举手投足间上流阶层才有的气质。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王族,绝不会纡尊降贵来到脏乱的后院。
“你们这些吃人的恶魔!”刺客肆意地咒骂着,“你和你那该死的父亲征收的苛捐杂税,比强盗还要可恶!下地狱吧,你这恶魔!”
一个仆人用膝盖压住刺客的脖颈,刺客趴在地上,被五花大绑起来,他的喉管被压迫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埋在黄土中的脸抽搐扭曲,像被激怒的公牛。
“侍卫长,现在怎么办?”仆人问。
“叫威廉把马车赶到王宫正门。”楚临脱下带血的手套,露出骨节细窄的手,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脉络在苍白肌肤下若隐若现,“都城治安法案中怎么说?”
“刺杀王驾者,杀无赦,亲人鞭刑五十。”
“不,等等!”刺客一个激灵,挣扎起来,“你不是王室的后代!他们叫你侍卫长——你无权杀我!”
“耳朵倒是灵得很。”楚临哼笑,“如果方才站在马车旁边的不是我,而是王子殿下呢?”
他把沾血的白手套一丢,两片布料不偏不倚砸在刺客惊恐的脸上。
“那就留他一命吧。”楚临淡淡地说,“割了他的舌头,毕竟这是圣教中魔鬼们最钟情的祭品。”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离开后院,刺客还在辱骂着什么,可那声音很快就被楚临远远甩在身后,变成山间野兽般模糊的嘶吼。
*
“怎么去了这么久?”加雷斯打着手语。
“马夫在草垛里打盹,好半天才找到他。”楚临掀开帘子,“小心脚下。”
两人一前一后俯身钻进马车。
马夫挥动鞭子,车轮滚动起来,恢弘的城堡逐渐落在马车后方,蜿蜒的道路伸向嘈杂的闹市区。
加雷斯把自己身后的鹅绒靠垫抽出来,拍成舒适的形状,塞到楚临腰后:“给你。马车颠簸,你的腰吃不消。”
“殿下,”楚临笑眯眯的,“你猜我在后厨找到什么?”
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塞着软木塞的玻璃瓶。
是蜂蜜酒。加雷斯惊喜地望着瓶中橙黄色的液体,这是只有拜伦七世的酿酒师掌握着配方的佳酿,但重大活动时他这位王子殿下被教育不能贪杯,每次路过酒窖时,加雷斯都会对着一排排橡木桶望洋兴叹。
加雷斯:“你去了那么久,是为了它?”
楚临笑而不语。
加雷斯拔出软木塞。蜂蜜酒的醇香在马车厢内散开,混合着被阳光晒过的天鹅绒的味道,满是暖融融的芬芳。
加雷斯眯起眼睛嗅了嗅瓶口,难得的情绪外露令楚临忍俊不禁。
“别呛着。”楚临温声提醒。
加雷斯的动作一顿,仿佛想起什么,把玻璃瓶递回楚临面前,指了指他。
楚临:“我不喝,您喝。”
加雷斯这才灌下一大口蜂蜜酒。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的蜂蜜酒格外甜腻醉人。
他往楚临身边坐得近了些,明明马车很宽敞,两个人却紧挨在一起,像寒冬里靠在一块取暖的动物。
整个王国上下,没人不夸赞加雷斯少年老成,性格沉稳。
但在王室苛责完美的高压教育下,孩子气也成了奢侈品。
这种不为人知的放纵,加雷斯只敢也只会在一个人面前展露。
沿街的叫卖声远了,道路变窄,马车颠簸起来。加雷斯摸索着楚临的手腕,大手探进袖口,摸到那薄薄肌肤下鼓动着的微弱脉搏。
除了伤疤,那里还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加雷斯觉得这胎记位置生得极好,形状也像一朵红蔷薇,恰好掩盖了增生的皮肤褶皱。
楚临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谢殿下,我没事。”
对方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加雷斯:“这次‘大清洗’,我和你一起去。”
“陛下的意思是和以前一样,由我单独负责。”楚临说。
“为什么?”
楚临没说话,加雷斯默默放下手。
答案不言自明。这种沾满血腥的事,绝不能由光明伟岸的拜伦王室继承人经手,从十五岁开始,加雷斯的履历上便写满了金光闪闪的军功和赈灾事迹,他治国理政的英明才干可以从任何一项过往中得到证实。
至于楚临……王室的贴身侍卫长,见不得光的养子,简直是天生完美的白手套。
楚临无端想起那双被自己丢掉的手套。掩盖了血与污,自己却也落得弃如敝履的结局。
马车厢小幅地左右摇晃着,楚临轻轻拍了两下加雷斯的手背。
“睡一会儿吧。”他温柔地说,“回到布钦汉斯堡,等着我们处理的事还有很多。”
*
夜晚,布钦汉斯堡的拱窗一闪闪亮起油灯,黄油般的暖光透过玻璃,将周围的砖石缝隙照亮。远远看去,像油画师用笔点下一粒粒高光。
“该睡了。”
柔软的织物披在肩膀,肩胛骨过于消瘦,几乎快要挂不住水一般的布料。
楚临下意识按住肩头,搁下羽毛笔。
单人床边的旧木桌,是他唯一伏案办公的场所。
一盏烛台被放在桌面,将黯淡的羊皮纸照亮,也照亮一张熟悉的面孔,五官立体,轮廓硬朗清晰。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加雷斯穿着王室专供的丝质寝衣,冲他打手势。
楚临笑笑:“时间不等人……您给我披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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