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种生硬的体面,反而比任何示弱都让人心里发堵。
“这个现象很快会消失,”祂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都很稳,“我保证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
祂没有看陆子衔的眼睛。
两人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天和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关进了客房。
门缝里漫出一层极淡的灰雾,整个门框都像是被焊死在了墙上,纹丝不动。
陆子衔站在门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听见天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见你”。
陆子衔一头雾水。
真是奇了怪了,邪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吗?
不过他也难得清净下来,还算不错。
陆子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没想到的是,天和这一关,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那扇门始终紧闭,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陆子衔每天早上经过时都会顿一顿脚步,偶尔伸手推一推,门依然纹丝不动。他试着隔着门说几句话,那头沉默得像一口枯井。
而与此同时,镇上的污染物虚影开始频繁出现。
由于虚影没有污染值,机器检测不到,普通人也看不见,这些污染物,就只能靠他一个人处理。
抓倒是能抓得住,收容局那边给的手铐和限制器对这些虚影意外的有效,但抓完之后没地方放。
天和把自己锁在客房里不肯出来,陆子衔试过把污染物带到房门前,想让天和隔着门处理一下,但被拒绝了。
他只好摸摸一鼻子灰退而求其次了。
没办法,他只好把抓到的污染物一股脑塞进收容局旧址的地下室,用限制器层层封住,暂时堆着。
一个、两个、三个……短短三天,地下室就快堆满了。
陆子衔几乎没怎么合眼。污染物虚影出没没有规律,有时候大半夜忽然出现在镇东的废弃厂房,有时候天刚亮就挂在镇西的电线杆上。他像一只被遛了三天三夜的狗,满镇子疯跑,腿都快跑断了。
饭更是有一顿没一顿。
第三天中午他坐在收容局门口的台阶上啃一个凉透了的包子,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客房那扇始终紧闭的窗户,眼神放空了三秒钟。
他在想,天和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
他甚至不需要呼吸。
此刻关在那间屋子里,大概什么也不用做……
真是陆子衔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
而他呢?
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腿肚子直打颤,嘴里的包子凉得硌牙。
陆子衔面无表情地把包子咽下去,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不知道这股委屈该冲谁发。
他总不能跟一小孩生气。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陆子衔忙完最后一趟,拖着两条发沉的腿往家走,路过周姨的小卖铺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啤酒,绿瓶子红标签,在灯下亮得扎眼。
带着这个,应该能敲开那扇房门吧。
第54章 不能等了
陆子衔拎着两瓶啤酒回了家。
客房那扇门依然紧闭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有人在房间那头放了一座冰山。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天和。”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声音放软了些:“我给你带了东西。你上次说想喝的那个, 啤酒。”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门缝里传来天和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不想喝。”
陆子衔愣了一下。
天和从来不会拒绝新鲜事物,尤其是“人类的东西”, 祂的好奇心比猫还重。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对劲, 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玻璃碰撞发出脆响:“真不要?我特意去周姨那儿买的, 绿色的瓶子, 你说过看起来很好喝。”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子衔以为祂不会再开口了, 才听见天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你喝吧。”
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个呼吸。
——不对劲。
陆子衔皱起了眉。
天和平时说话虽然也带着点不熟练的顿挫,但不是这样的——这种慢,像是一个人用了全身力气才能把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推出来。他试着转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和三天前一样被某种力量封死了。
“天和, 你把门打开。”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我就在门口坐着, 不进去也行, 你让我看一眼。”
“……不要。”
又是那种迟缓的、拖着尾音的拒绝。然后陆子衔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软塌塌地撞在了门板上。
他猛地警觉起来。
“天和?”他提高了声音,“你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没……没事。你……走。”
走字的尾音忽然变了调,像是一个音节没撑住,滑进了什么别的声线里——低沉的、混沌的,不像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陆子衔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能等了。
左手抬起的瞬间,腕上的手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表盘表面的玻璃裂开一道细缝,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迸射出来。他把表盘对准门锁的位置,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按下了收容局特制的强制开启按钮。
轰——
蓝光炸开,整扇门连带着门框被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上,木屑四溅。
陆子衔冲进房间,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客房里冷得像冰窖。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他身后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而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天和蜷缩在床角,姿势怪异得不像一个人类能做到的——祂的身体几乎整个呈现半透明状,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不属于人类的血管脉络在缓慢地搏动,散发着淡淡的灰蓝色荧光。
祂在发烧。
陆子衔不知道邪神会不会发烧,但天和现在整张脸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惨白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让祂半透明的胸腔剧烈起伏。更触目惊心的是祂的身后——几条暗灰色的触手从祂的腰侧和肩胛处长出来,软塌塌地垂在床单上,其中一条似乎刚才撞到了门板,正在无意识地抽搐扭动,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还有更多的小触须从祂的发际线边缘冒出来,细细密密,像是不受控制的野草,在空气里茫然地摆动。
天和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黝黑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涣散,半天才对焦到陆子衔脸上。
祂的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说了……不要进来……”
一句话说了将近五秒钟,中间还断了一次。
话音刚落,祂像是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身后的触手慌乱地撑住床面,才勉强没让祂栽下去。但其中一条触手因为用力过猛,直接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全透明,像是要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陆子衔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半跪在床边,伸手去探天和的额头。
手指穿过去了。
结结实实地、像穿过一团雾气一样,从天和的额头里穿了过去。那种触感冰凉而虚无,什么都没有抓到。
陆子衔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微微发颤。
手指穿过去的那一瞬,陆子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拍心跳。
他猛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就像他刚才只是把手伸进了一团深秋的雾气里。他不信邪地又伸出手去,这次握住了天和的手腕。
这次握住了。
但那只手腕瘦得像要折断,骨头硌着掌心,而且——半透明的。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指嵌在天和的皮肤里,像是托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透过那只手腕,他甚至能看见床单上的褶皱。
他头一次看见这么脆弱的天和。
“天和,”陆子衔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清了清嗓子,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看着我。”
天和没有看他,那双蒙着灰白翳的眼睛茫然地垂着,盯着自己垂在床边的触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祂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气音:“……你出去。”
“出去?”陆子衔的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你让我出去?你看看你自己,你这个样子——”
他一把攥紧了那只手腕,不敢太用力,怕捏碎了,又不敢太轻,怕像刚才那样穿过去。他的手在抖,这个一向沉得住气的人,此刻连呼吸都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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