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宛如在驱赶一只飞过眼前的小虫子。
那团盘踞在超市上空、触手密密麻麻如同灰色海葵的庞然大物,在天和挥手的那一瞬间,如同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猛地往某个方向拖拽了一下。
雾鬼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拉长了,触手拼命地往回缩,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整个雾鬼如同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力,被一个看不见的、定向的、无法反抗的漩涡吸了进去
灰色的雾气像被抽水的墨汁一样急速旋转、收缩、坍缩,几十米直径的庞大躯体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被压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最后消失不见。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子衔抬手想要点开光脑汇报情况,感觉到手被扯了一下,天和表情茫然看着他。
“不是要买油吗?”
“……走吧。”
第53章 邪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吗?
陆子衔在家门口又一次见到古树的时候, 已经不惊讶了。
比起古树,他更惊讶的是另一个事。
陆子衔把院子门关上,站在门口看着拖着古树过来的人。
那个人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 眼窝深陷, 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灰色外套,袖口挽了两道, 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圈新鲜的、被手铐磨出来的红痕。
他拖着一棵比他整个人大三倍的树, 走得从容不迫。
“你不是应该还在秘密庭审吗, ”陆子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无奈,“就这么跑出来没问题吗?”
“庭审昨天结束了。”
王明远把古树靠在院墙边上, 抬起头耸了耸肩。
他的脸上没有陆子衔预想中的疲惫或阴郁,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几乎是耀眼的开朗。
那是一种经过了大死大活之后才会有的松弛感。
“目前我已经定了罪, 今天是回家来拿行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子衔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扇半掩的房门。
透过门缝能看到客厅的一角,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毯子,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很普通,很日常,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听说那位大人就住在你家?”
陆子衔不动声色遮住了他好奇的视线, “嗯, 只有我管的住祂。”
“别紧张, ”王明远双手抬起来, “我已经知道祂不是善茬了,不会再起什么心思。”
“而且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没有兴趣做毁掉现状的事情。”
陆子衔瞥了他一眼。
王明远的事,他后来也听说了。
即是激进派人体实验的受害者,又是想要报复收容局的坏蛋。
——还是王大爷失踪已久的孙子。
原本王明远死在了荒废的厂房里,但后来因天和扭转时间引发的蝴蝶效应,王明远复活在了被回溯的时间线上。
尽管被他伤害的受害者们已经复活,却并不代表他身上的罪孽可以轻易被洗脱。
好在,他也算情有苦衷,庭审判决时法官也给他酌情减了刑,似乎还得到了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
陆子衔只是了解过案件,并没有实时关注,所以还真不知道王明远回来青溪镇的事情。
“你爷爷知道你今天回来吗?”陆子衔问。
王明远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没让他知道,想给他一个惊喜。”
由于污染什么的都已经消失,所以他曾删除了爷爷的记忆也恢复了。
真是太好了。
陆子衔沉默了一下,“你被判了几年?”
“不多,一年半。”
王明远显然对这个判刑还算满意,“我还能有机会看见那些激进派们痛苦的样子。”
“你倒是心态好,”陆子衔瞟了一眼王大爷家的方向:“你爷爷怎么办?”
“我跟他说我去出差了,可能很久回不来。他把家里的钥匙又给了我一把,让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王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亮晶晶的钥匙,拇指摩挲着其中一把上贴的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大门”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人特有的那种不太听使唤的笔迹。
他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随后看向陆子衔的神色认真了许多。
“我爷爷,就先拜托你了。”
“行,”陆子衔摆手,“你早点回来。”
王明远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陆子衔和那棵古树,一人一树,大眼瞪小眼。
屋里看了半天天和,那双眼睛幽幽地盯过来,活像是在捉奸——只不过捉的对象不是人,是树。
陆子衔没理会那道目光,只朝祂招招手:“来,把这个也处理一下。”
天和黝黑的眼珠忽然亮了,像是被点了什么开关,一下子扑到陆子衔身边,欢欢喜喜地朝古树抬起手。
就在挥手的那一瞬,陆子衔清清楚楚地看见——祂半条手臂,变得透明了。
他猛地抓住祂的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天和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眨了眨眼,语气轻飘飘的:“能量不稳定。”
陆子衔没有松手,也没有被这句轻巧的话糊弄过去:“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你半透明了。刚才我手指碰到你的时候,有一瞬间——穿过去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风穿过院子,菜地里的叶子沙沙响。
“……所以那些忽然出现又消失的虚化污染物,果然和你有关。”
陆子衔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天和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看他,好像一只没听懂指令的大型犬。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首次勾起嘴角,神色无辜——可惜表情不到位,可能是刚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表情,还没来得及练熟,看起来竟有一种披着皮笑肉不笑的假面感。
“你在说什么?”
天和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困惑,整个人往陆子衔身上靠,“能量问题我解释过了。”
陆子衔纹丝不动。
天和似乎觉得撒娇还不够,干脆伸手搂住他的胳膊,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像猫一样。
但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陆子衔撞了个趔趄。祂察觉不对,又赶紧放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反而更显刻意的讨好。
“你看,我这么乖。”
天和抬起那双黝黑的眼睛,努力做出天真无邪的样子:“怎么会和污染物有关系?”
陆子衔看着祂,幽幽叹了口气:“天和,表情学得太假了。”
祂蹭人的动作生硬得像是从电视剧里扒下来的,连顺序都搞错了——明明该先蹭脸再抱胳膊,祂却同时做了,整个人扭成一个别扭的姿势,仿佛是只不太聪明的八爪鱼在试图把自己塞进箱子。
天和表情一垮,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沮丧。
不过也难怪,祂看的那些电视剧实在是太多了。最近行为举止学得基本跟人类无异,若不是陆子衔足够了解祂,还真容易被骗过去。
“你这一次虚化,”陆子衔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打开了自己随身佩戴的污染值检测仪,“院子里的污染指数在0.2秒内上升到了1.4%。”
天和愣住了,惊讶地盯着陆子衔手腕上那块表:“这不是手表吗?”
“是手表,只不过这只是它众多基础功能之一。”
毕竟是要跟邪神同居的,收容局那边当然也给陆子衔做了些准备。
从没来过这个世界的天和,被人类的高科技猝不及防地背刺了。
“……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陆子衔看着祂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丝不舒服,却还是回答了祂的问题:“保护我。”
天和一下子沉默了,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那块表。
在已经没有污染物的世界,对于陆子衔来说,有什么危险需要他24小时贴身佩戴手表保护自己?
这块表防的是谁,不言而喻。
唯一有危险性的人,就是祂。
——原来祂自始至终就不被信任啊。
如果不是祂和陆子衔的共生契约,恐怕祂心心念念的伴侣根本不会忍受与自己同居。
天和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与电视剧里男女主的区别。
眼下的这一切,都是祂强求来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祂。
“能量波动并不会产生污染值,这个我试验过了。”
陆子衔见天和好似在发呆,忍不住继续追问:“你不解释一下吗?”
“我……不解释。”
天和又笑了。
这次嘴角的弧度明显真情实感了许多——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撒娇的意味,也没有装出来的无辜。
祂只是弯起眼睛,嘴唇微微上扬,就像人类一样强撑着微笑,努力维持一个体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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