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在抖。”


    天和忽然说。


    声音很轻,语速依然慢得像爬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在害怕。”


    “我当然在害怕。”


    陆子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房里炸开,震得窗帘都在微微颤动,“你三天不出来,说话像要断气,整个人快变成透明的了,还长了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目光落在那些触手上。


    暗灰色,湿漉漉的,有的像藤蔓一样粗壮,有的细如发丝,在空气里缓慢地蠕动。其中一条大的卷着被角,不知是无意识的行为还是在借力支撑。


    陆子衔看着那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心里发紧,却不是因为恐惧。


    “你告诉我,”他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但尾音还是裂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你是不是一直在硬撑?”


    天和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陆子衔的脸,恍惚了一瞬,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歪着,幅度也没控制好,透着一股生硬。


    “没事。”天和说,“能量……波动而已,过几天就好。”


    “过几天?”


    陆子衔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上次说‘很快会消失’,然后你把自己关了三天,现在告诉我再过几天?”


    “……嗯。”


    “嗯什么嗯!”


    陆子衔只觉得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你看着我的眼睛,天和。你告诉我真话,你是不是在消失?”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消失。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又细又疼。


    天和没有说话,避开了陆子衔的视线。


    沉默就是回答。


    陆子衔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你什么都不肯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近乎喃喃,然后又猛地扬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能量不稳定,你不解释。污染物和你有关,你不解释。现在你整个人都要没了,你还是不解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让你练习模仿人类的道具?还是一个给你提供住宿的房东?”


    “不是——”


    天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祂的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身后的触手猛地甩起来,一条抽在了床头柜上,把台灯扫到了地上,玻璃灯罩碎了一地。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死死盯着天和,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你说啊,你说给我,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怕你不在乎。”天和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语速忽然正常了,像是这几个字不需要力气就能从身体里冲出来。


    客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子衔愣住了:“……什么?”


    天和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瞳孔微缩,猛地别过脸去。


    触手们也跟着慌乱起来,有的缩回祂身后,有的缠在一起打成了结,还有一条慌张地拍打着床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看着天和别过去的侧脸,那半透明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旧画。


    祂抿着嘴唇,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阻止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陆子衔终于明白了。


    邪神……不,天和,害怕的是自己无所谓的态度。


    所以祂情愿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这样就不用面对他了。


    “……你是傻子吗?”


    陆子衔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谁跟你说我不在乎了。”


    第55章 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体


    “所以你就自己关起来, 是想等自己彻底消失了,就不用面对我了,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这个——”


    “那你告诉我, 你现在在发烧, 对不对?你的身体维持不住人形, 你的触手控制不住,你的能量在流失——这些是不是事实?”


    天和不说话。


    “那你回答我。”


    陆子衔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天和说过话,但此刻他的理智已经被担忧和愤怒烧得干干净净。


    “是!”天和终于也拔高了声音, 但那个“是”字说到一半就变了调, 变成一种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嗡鸣。


    祂身后的触手猛地四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灰暗的花, 其中几条在空中狂乱地挥舞, 掀起一阵冷风, 吹得陆子衔的衣领猎猎作响。


    天和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祂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但陆子衔注意到, 血并没有流出来,因为祂的嘴唇也是半透明的, 血液在即将渗出皮肤之前就化成了虚无的光点。


    “你听了之后, 就不会想要知道原因的。”


    天和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委屈, “你们人类……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要刨根问底。我说了又怎样?你知道了又怎样?你会帮我吗?你不会的。”


    陆子衔被这句话堵得一噎。


    天和趁着他没说话的间隙, 撑起身体试图坐正,但手臂一软, 又跌回了床垫里。那些触手七手八脚地想要扶住祂,却因为数量太多、方向不一,反而把祂整个人缠得更乱了。


    陆子衔看着祂这副狼狈的样子,胸口那股火气忽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酸涩和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我不能帮你,所以我就不该知道?你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然后呢?你让我怎么办?”


    天和的动作顿住了。


    祂慢慢抬起头,那些触手也停止了乱舞,一根一根地垂下来,安静得像枯萎的藤蔓。


    “……我不知道。”天和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还没学会……这件事该怎么做。”


    祂的眼神虚浮地落在陆子衔的肩头,不聚焦,也不躲闪,就那样茫然地、疲惫地看着他,如同一个被考卷难住了太久的考生,终于放下了笔,承认自己答不出来。


    陆子衔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轻轻地,覆上了天和的手背。


    他感受着掌心下那冰凉的、半透明的皮肤,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脉搏,像是握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细沙。


    “你不需要学。”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


    天和从一出生就是邪神。


    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本身,掌管着那片虚拟天地的一切规则与生死。但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病了,千疮百孔,濒临崩坏。


    如果不是陆子衔,那个以玩家身份闯进来的普通人——在游戏里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世界,天和甚至永远不会苏醒。


    祂会像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沉睡在崩坏的土壤里,无声无息地消亡。


    而在天和苏醒之前,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接触,其实是一场意外。


    那是濒死的世界本能的自救行为,像一个溺水者在黑暗中胡乱伸手,完全不知道会抓住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陆子衔所在的那个现实世界,游戏世界本身早已撑不住了。


    后来,天和醒了。


    祂学会了人类的情感,学会了爱,也学会了那种名为“隐忍”的笨拙。因为爱一个人,祂选择了追——用祂不太理解人类行为的方式,跌跌撞撞地跟在陆子衔身后。


    可祂不知道的是,祂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因为祂的情感加速融合,现实世界在短短三年间异变丛生,污染物、虚影、扭曲的空间——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是祂那颗笨拙的、拼命想要靠近的心。


    但这一切,又被陆子衔阻止了。


    仿佛是命中注定,他阻止了游戏的崩坏,又阻止了现实的异变。


    而这一次,代价落在了天和身上。


    祂强行关闭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作为代价,游戏世界会彻底毁灭。


    天和自游戏世界诞生,游戏世界毁灭的那一刻,祂也将随之消失。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至于那些依然出现在现实里的污染物虚影——那是游戏世界最后的、本能的求生。


    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明知大限已至,枯瘦的手指依然徒劳地攥着空气,想要抓住一缕并不存在的生机。


    而那个世界的意识,那个快要消失的邪神,此刻正蜷缩在陆子衔身边,发着烧,半透明的身体随时会散成光点。


    祂把所有的真相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因为不想让心心念念的爱人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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