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指尖没有收回。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恨意、疯狂、偏执、贪婪,所有那些滚烫的、腐烂的、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消失了。


    是臣服了。


    是那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锋利的牙齿已经刺穿了那层薄薄的皮肤,尝到了血的铁锈味——然后,自己松开了。


    祂把牙齿收了回去。


    把爪子收了回去。


    把三千年来一寸一寸长进骨头里的、疯的、烂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压了下去。


    祂终于明白——


    祂咬下去的每一口,疼的都是这个人。


    而祂舍不得。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善面’。”


    祂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这一改变并不温柔,而是滚烫的岩浆被强行压进冰层里,从裂缝中渗出的那一点热气。


    是野兽把獠牙抵在自己咽喉上,把命交出去的那一刻,发出的低哑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陆子衔的瞳孔像被祂的视线烫到似的,下意识想偏头,耳根却先一步热了起来。


    “……好。”


    【青溪镇事件后续报告:】


    事件代号:深渊降临·青溪镇邪神献祭案


    处理结果:已解决


    解决方式:非战斗性/交涉


    主要参与人员:陆子衔(异常收容局青溪镇分局顾问)、深渊之主(目标邪神)


    牺牲人员:李维(青溪镇分局特工队长,C级觉醒者)


    重伤人员:陈国梁(青溪镇分局局长,A级觉醒者)


    总部支援抵达时间:次日中午十二时十七分


    接待单位:青溪镇分局代理负责人赵强(B级觉醒者)、孙研究员(技术主管)


    事件发生后,异常收容局总部派遣支援部队于次日中午抵达青溪镇。因分局局长陈国梁在战斗中重伤,接待工作由赵强及孙研究员共同负责。


    关于核心人员陆子衔的处置问题,双方产生重大分歧。


    青溪镇分局方面认为:陆子衔在邪神降临后主动与目标进行交涉,以非战斗方式化解危机,避免更大规模的人员伤亡。其行为符合“不畏危险、英勇交涉”的评定标准,建议授予“特等功勋”,最低不应低于“一等功勋”。


    总部支援代表方面认为:经初步调查,深渊出现、现实融合、污染物扩散等一系列异常事件的本质诱因,极有可能源于陆子衔本人。其与邪神的存在构成共生关系,是污染源的核心载体。建议立即处决,以彻底切断邪神与现实的联系,从根本上消除威胁。


    双方于临时指挥部展开讨论,持续时间:三日。讨论形式:口头辩论、拍桌、摔文件、互不退让。


    最终,由异常收容局总部高层介入,作出裁定——


    陆子衔将被押送至总部,另行召开专项会议,最终处置方案待定。


    ……


    邪神降临事件结束三天后。


    首都星,异常收容局总部。


    秘密审讯室。


    没有窗户,没有时钟,只有一盏惨白的灯悬在头顶,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吞掉,呼吸声被放大。


    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制服笔挺,胸口的银色徽章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收容局激进派的标志。


    陆子衔身上披着那条灰扑扑的毯子,坐在金属椅子上,神色冷淡。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眼下青黑未消,像是一直没怎么睡。


    “陆子衔,请你重新讲述邪神降临时发生的具体情况。”


    说话的是中间那个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从金丝眼镜后面射出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陆子衔的照片和编号,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我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金丝眼镜没有笑,“我们是第一次听。”


    他的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刮过,落在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共生契约留下的痕迹。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猎人检查陷阱时的、不急不躁的耐心。


    左边那人翻开文件,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根据你之前的陈述,邪神降临后,你主动与其交涉,最终说服对方停止攻击、撤回深渊——这不符合我们对邪神的认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


    右边那人补充:“尤其是关于‘共生契约’的部分。你与邪神签订了共生契约,这本身就是对人类的背叛。我们需要知道契约的具体内容、生效条件、以及——是否有办法解除。”


    金丝眼镜轻轻推了推镜框:“陆子衔,我们不是在为难你,我们是在保护你。”


    他的语气很真诚,“如果你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就不应该害怕我们的问题。回答得越详细,对你的处境越有利。”


    陆子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它们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活的一样。


    三天前和他签下契约的邪神,留下一地烂摊子后,不知所踪。


    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


    在场的人即使有心拦下祂,也没有那个实力。


    后来援军到了,翻遍了整个青溪镇,搜遍了周边的每一寸土地,连祂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邪神找不到,但陆子衔还在。援军只好把他带走。


    之后陆子衔被严密管控了三天,直到收容局讨论出他接下来的处置方案才被放出。


    面对对方的说法,陆子衔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左手,“同一个问题你们翻来覆去问十几遍,我烦了,换个说法回答,你们就说我前后矛盾。有意思吗?”


    眼镜男没有接话,他旁边那个女人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实验标本时才有的专注。


    “陆顾问,三天前在青溪镇,邪神降临后,你与祂进行了单独接触。接触时间大约持续了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邪神会突然放弃攻击,甚至与你达成某种……协议?”


    陆子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在陆家,那些笑着跟你说话、背后捅刀子的人,都是这样的。


    来总部之前,赵强特意叮嘱了陆子衔。


    他在收容局的档案被调到了总部,激进派的人拿到了他的全部资料。


    前豪门养子,现役觉醒者,与邪神共生,疑似拥有“人类之光”体质,对污染物有天然的吸引和抚慰能力。


    在激进派眼里,他是一个急需要被拆开研究的特殊样本。


    如果他们能抓到他的错误,哪怕只是一个措辞的前后矛盾,一个眼神的闪躲,一次情绪的失控——他们就有了理由。


    “激进派的人都是疯子。”


    三天前,赵强送陆子衔离开的时候说了这句话。


    他靠在工作室外走廊的墙上,制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发黄的绷带边缘。


    眼睛满眼血丝,底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陈局长的后事要处理,李队的追悼会要筹备,分局的临时指挥要交接,总部的支援部队要接待——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把自己拆成几份用,用一份撑场面,用一份办事,用一份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问询,剩下那份留着,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想那些人。


    “他们想拿你做实验,”赵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们想掌控邪神的力量,你——”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他转过头看着陆子衔,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一定要小心。”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毯子上磨毛的边角。


    “我说了,”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祂不会伤害你们了,祂答应我了。”


    眼镜男和女人对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子衔看见了——那不是相信,不是怀疑,是猎物上钩时的默契。


    “答应?”


    女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一个邪神,答应你?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并不值得祂这么做。”


    陆子衔没有说话。


    他的左臂隐隐作痛,裂开的骨头还没有完全愈合。


    “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告知。”


    女人的笔顿了一下。


    眼镜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陆顾问,”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妙。总部高层认为你是深渊事件的源头,是污染扩散的根源,甚至有人主张立即处决你,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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