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深渊之主愣了一下。
然后祂笑了,笑声不大,却让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那不是被逗乐的笑,是气极反笑,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之后本能地亮出獠牙。
“你再说一遍?”
祂往前逼近一步,暗红色的瞳孔里烧着的东西更刺眼了,“你让我杀你?为了那些人?”
祂的目光扫过远处——赵强半跪在地上,小周瘫坐在路边,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跌跌撞撞,背影狼狈不堪。
“就为了他们?这些脆弱得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你让我杀了你,换他们活着?”
陆子衔没有说话。
“你疯了。”
深渊之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陆子衔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做了什么吗?我把两个世界的墙凿穿了,我把深渊翻了个底朝天,我让我的子民遍布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你告诉我,你可以死,只要那些人活着。”
祂伸出手,掐住陆子衔的下巴,力道很重,指尖却在发抖。
祂逼他抬起头,逼他看着自己:“你宁可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比愤怒更深的、是被压在三千年底层从来没有翻出来过的东西。
“我找了你三千年,”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让你来跟我说你可以死的。”
陆子衔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发紧。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他不是想死,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他倒下。
他的沉默宛如浇在烈火上的油。
深渊之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被烧成了灰。
祂没有再看陆子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赵强。
他还没有站起来,膝盖撑着地面,手臂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盯着陆子衔,盯着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
祂恨那个眼神。
恨那种“我要保护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一样的眼神。
祂抬手。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像挥开一只碍事的飞虫。
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鸣。
无形的力量从祂掌心涌出,带着深渊底层腐烂的腥气,朝赵强压去。
陆子衔没有思考,张开双臂,挡在赵强面前。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后背上。
他的后背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撞上,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错位。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膝盖撞在地上,擦破了皮。
没有倒下,他用掌心撑住地面,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在用自己的身体挡?”
祂又抬手了,这一次更快,更狠,力量更集中。
掌风擦着陆子衔的耳廓掠过,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混凝土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还没断的树。
第三掌,这一次祂没有打偏。
陆子衔的左臂被击中,整个人往侧面摔出去,肩膀撞在路灯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不听使唤了。
血从袖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很疼,骨头大概裂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痛快。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了出口。
那些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的话,那些压在心口上喘不过气的负罪感,那些“都是因为我”的念头,在这一刻随着血一起流了出去。
疼就对了,他该疼的。
那些人死的时候比他疼多了。
李队被炸飞的时候,陈局长双手折断的时候,那些在邪阵里被吸成干尸的无辜者——他们比他疼多了。
他有什么资格不疼?
但不行,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他身后人怎么办?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是现在。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祂。
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左手流血、却还在看着祂的人。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还在翻涌,岩浆一样,能把一切都烧成灰。
“你解气了吗?”
陆子衔问,声音有点哑,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祂一怔。
对方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
只是一片死寂。
祂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祂见过陆子衔很多种样子——在深渊里并肩作战时的意气风发,在养宠系统前认真调配食谱时的专注,在隐藏结局里打败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祂见过他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见过他蹲在菜地里对着打架的白菜叹气。
祂见过他所有鲜活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
如同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强撑着没咽气。
祂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祂不认为那是心疼。
是更陌生的、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一面镜子忽然碎了,映出祂自己都不想看的模样。
祂想要的不是这个。
祂想要他回来。
想让他记得自己,想让他看着自己,想让他像三千年前那样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坐在地上,满身是血,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祂想要他活着。鲜活的、完整的、会笑会生气会翻白眼的活着。
不是单纯的空壳。
祂的手慢慢放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岩浆,不再是烈火,是更深、更暗、更复杂的——祂不知道那叫什么。
祂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了。
“……行。”
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你赢了。”
陆子衔抬眼看着祂,没有说话。
“我不杀他们。”
深渊之主的语气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会再主动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祂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满意了吗?”
陆子衔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活物的气息,不是光,是疑惑。
“条件呢?”他问。
深渊之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久到远处的赵强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久到小周的哭声从尖锐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只剩抽噎。
久到仿佛是在把陆子衔一寸一寸地重新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他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隔着维度、隔着三千年的虚无,去看一张永远不会回望的脸。
“我要你活着。”祂说。
陆子衔愣了一下。
“好好活着。”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我要你会痛,会笑,会发脾气。而不是为了别人去死,或者为了赎罪把自己当祭品。”
祂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陆子衔平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终于温驯了一些,如同一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只是含着,用舌尖舔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底下脉搏的跳动。
祂伸出手,指尖停在陆子衔脸侧,没有碰到皮肤。
暗红色的古文自祂指尖流出,在两人眼前铺展开来。
一条一条,似镣铐,似锁链,像某种比深渊更古老的契约,被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唤醒。
“共生契约,”祂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祂的视线落在陆子衔脸上,看着那双瞳孔里微缩的光,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补上后半句。
“这样,你就再也无法抛下我离开了。”
祂用所有人的命,换了陆子衔一条命。
然后把这条命,绑在了自己身上。
“我有的东西,你都有。我能做的事,你都能做。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你想保护的人——”
“——因为那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祂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子衔的脸颊,凉的,像深冬的第一片雪花,仿佛三千年前某个被随手关掉的屏幕角落里,最后闪烁了一下的光。
——然后光灭了,屏幕暗了,祂被留在了那片再也无人登录的虚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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