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衔被赵强拽着穿过厂房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局长还站在原地。


    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片正在蔓延的血池,面朝那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的背影不算宽,制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他还没有退。


    “陈局!”有人在喊。


    他没有回头。


    赵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咬着牙把陆子衔往外推:“别看。”


    血池的边缘漫过陈局长的靴子,漫过他的小腿,在他脚边打着旋。


    他的枪举起来了,双手握持,枪口对准那团正在成形的暗红色。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祂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双没有瞳孔的、暗红色的眼睛从陆子衔身上移开,落在陈局长身上,像一只大象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蚂蚁。


    两只腕骨在同一瞬间错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两端,轻轻一拧。


    枪从掌心滑落,砸在血池表面,没有溅起水花,无声地沉了下去。


    陈局长的双手断了。


    他的手臂垂下来,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晃荡着。


    陆子衔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赵强的手在抖。


    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挡住陆子衔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血池溅上来的腥气。


    他没有冲回去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把所有想回头、想冲回去、想喊出声的东西都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走。”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他让我们走。”


    陆子衔被他拽着往外退,目光还钉在陈局长身上。


    祂甚至没有动手。


    只是吐息——极轻的、漫不经心的一口气,像吹灭一根蜡烛,像拂去桌上的一点灰。


    那口气从祂唇间溢出来,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一阵温热的、带着腐甜腥气的风。


    陈局长顿时倒飞出去。


    赵强猛地回头。


    他看见陈局长的后背撞上十米外的立柱,看见骨头和混凝土碰撞的闷响震得自己胸腔发疼,看见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头垂着,双手以不自然的角度摊在两侧,血从袖口滴下来,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色。


    他靠在柱子上,还在看那个方向。


    “撤……”


    陈局长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嘴唇还在动,“都撤……”


    赵强拽着陆子衔跑出厂房大门的时候,最后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亮陈局长垂在地上的手。


    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只是枪已经不在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赵强脸色惨白,脚步没有停。


    废弃厂房内,祂看着那个不自量力试图阻止自己的男人倒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像人不会记住脚边被风卷起的尘埃。


    祂垂眸,看向始终跪在地上的王明远。


    那个人类还保持着献祭时的姿势——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撑在两侧,脊背弯成一张弓。他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期待,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溢出来的、烧穿肺腑的渴望。


    “看在你提前唤醒我的份上,”祂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灌进大脑,“我姑且听一下你的愿望。”


    王明远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嘴角扯开一个扭曲的、太久没有笑过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三合一章的万字更新,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第31章 这是神的力量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得从人变成怪物, 从怪物变成疯子,从疯子变成现在这副跪在地上仰视神明的空壳。


    “力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要能够毁掉收容局的力量。”


    他没有说“请”。没有说“求您”。他已经不会用那些词了。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 那些在我身上做实验的人, 那些看着我生不如死却无动于衷的人——我要他们全部消失。”


    祂看着他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王明远跪在地上的倒影——瘦削的、佝偻的、像一件被穿破了的旧衣服的人形。


    “就这些?”祂问。


    王明远愣了一下。就这些?这还不够吗?这三年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做梦都在想,发疯的时候想, 清醒的时候想,被那些黑色纹路爬满全身的时候想——他要报复, 要毁灭, 要让那些人知道他回来了,要让他们后悔, 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制造出来的怪物不会乖乖去死。


    “就这些。”他说。


    祂笑了。


    祂见过太多这样的愿望。人类总是这样, 被伤害了就要报复, 被践踏了就要毁灭。


    他们以为力量能解决一切,以为把仇人踩在脚下就能填补胸腔里那个黑洞。


    “如你所愿。”


    祂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王明远的眉心。


    力量从那里灌进去。


    霎时间,像决堤的洪水灌进一只茶杯,远超预计的庞大力量闯进身体,


    王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


    这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大痛苦, 相比之下实验台上的电击, 污染源移植时的灼烧, 那些让他从梦里尖叫着醒来的东西都比不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是神的力量, 不是凡人能承受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 在撕裂,在从每一个细胞里长出新的东西。


    骨头断裂又愈合, 肌肉撕开又重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在撑破那层薄薄的皮囊,在把他从人变成别的东西。


    他的脊背被迫弓起来,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柱里往外顶,顶得他的后背隆起一个巨大的弧度。


    作战服的背部缝线彻底崩开,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正在疯长的毛发。


    他的手指变长,指甲脱落,从血淋淋的肉里长出弯曲的、泛着冷光的爪子。


    他的脸也在变——颧骨碎裂又愈合,吻部前突,嘴唇包不住交错的犬齿,耳朵变尖,竖起来,像狼。


    不对,狼不是这样的,狼不会长到三米高,狼的脊背不会撑破屋顶,狼的四肢不会粗壮得像树干,狼的嘴里不会同时发出人的惨叫和兽的嚎叫。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了——尖锐的、撕裂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哀嚎,一声接一声,从厂房这头传到那头,震得残存的玻璃碴子簌簌往下掉。


    他的眼睛此刻被血丝爬满,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他在看祂。


    嘴张着,犬齿交错,喉咙里还在往外冒那种不像人的声音。


    他想质问,想哀求,想问祂为什么——为什么给了他力量却要拿走他的意识,为什么让他变成怪物却不让他保留最后那点像人的东西。


    祂没有看他。


    祂的目光越过那个正在膨胀的、扭曲的、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王明远”的东西,落在厂房大门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而王明远——那个曾经叫王明远的人——正在坍塌。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王明远看见了自己的爷爷。


    记忆宛如浸了水的墨,一笔一画地晕开,散成看不清楚的模样。


    那天是月初。


    他刚从停尸房逃出来,躲躲藏藏走了半年才回到青溪镇。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坐车,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天完全黑了,他才敢从后山翻过来,翻进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


    爷爷在厨房里忙活。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混着酱油和料酒的香气。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头发全白了,比半年前老了很多。


    他敲门,爷爷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他从幼儿园放学回来时一模一样。


    爷爷没有问他这么长时间失踪都去哪了,只是自然地笑了起来。


    “回来啦?”爷爷说,“饭快好了,你先坐。”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刚泡好的茶,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戏曲频道,看着墙上奶奶的黑白照片。


    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


    好像他从来没有被送进那间手术室,从来没有在停尸房里醒过来,从来没有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明远啊,”爷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这次回来住多久?”


    他张了张嘴。


    “就几天。”王明远说,“单位忙,过两天就得走。”


    他没有告诉爷爷自己已经死了。


    没有告诉他收容局寄回家的那封“因公殉职”通知书上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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