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他们就在这里……”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嘴角扭曲而癫狂。
“您会帮我的,对吗?”
他对着那只手虔诚地祈求。
六芒星阵上的血光更浓了。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地面又裂开一道缝,从掌心下方延伸出去,细得像刀痕,却深不见底。
黑暗中,一股带着尸山血海的气息拂过在场所有人。
是深海淤泥被翻开的咸腥,是千年古棺被撬开时的腐朽,是某种不该被呼吸的东西。
十指张开,用力,把什么东西从裂缝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先是手腕,然后是前臂,皮肤白得发蓝,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手肘,上臂,肩膀——每露出一截,空气就重一分。
赵强的膝盖弯了一下,他咬着牙撑住了,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局长的枪已经抽出来了,枪口指着那团正在成形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机上,始终没有按下。
肩膀之后是胸膛,然后是腰,然后是髋——
祂从裂缝里坐了起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祂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脸。
不是因为它丑陋,也不是因为它恐怖,而是因为它在人类认知里找不到任何一个例子可以比拟。
五官的比例、轮廓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神明照着最精密的公式计算过“完美”的标准答案,然后一笔一画地实现出来。
但正因为太“正确”了,反而让人感到某种本能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适。
像看见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像听见一段不该存在的频率,身体在说“不对”,大脑在说“不对”,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这不是现实该有的东西。
赵强脸色惨白,只觉得心脏猛得被攥紧,脑子里嗡鸣声越来越大,甚至到听不见自己呼吸。
陈局长握枪的手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有人都被存在本身震住。
祂睁开了眼。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深邃的、流动的暗红色,似被稀释的血,似落日沉入海面之前的最后一抹光。
那双眼睛缓缓转动,从跪在地上的王明远,扫过他身后那些握着枪、腿在发抖的特工,扫过挡在陆子衔前面的陈局长和赵强。
最后,落在陆子衔身上。
那一瞬间,照进厂房的月光变成血色。
祂看着陆子衔。
很久。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东西在翻涌——
好像被锁在深渊三千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被剜出来的心脏还在剧烈的疼,还在刻骨铭心的恨。
祂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宛如是从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找到了。”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指尖微微蜷缩,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电了一下。
从一片模糊的旧梦里猛地捞起一个轮廓,被什么东西从记忆最底层狠狠地拽了一把——
——那双眼睛。
他的记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回去。
三年前,凌晨三点的屏幕,最后一次登录。
那个会在他每次登录时出现的NPC。
站在世界尽头的数据洪流里,浑身缠满锁链,只有一双赤红的竖瞳亮得像要把屏幕烧穿。
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它没有剧情线,没有任务面板,没有交互选项——但它就是站在那里,每次都在,每次都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后来陆子衔无意中触发了什么,屏幕突然弹出一个成就框。
【隐藏成就:永恒的伴侣,永远的新娘。】
他以为是BUG。
陆子衔把成就一领,关掉弹窗,没多久就弃坑了。
而此刻,裂缝之上。
那张不属于人间的脸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
不是重逢,不是喜悦。
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已经烂进骨头里的东西。
像一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箱子里三千个日夜,终于等到箱子打开,看见那个亲手把他关进去的人——站在光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忘了。
他不记得了。
他随手点了一个弹窗,随手领了一个成就,随手把我关进他记忆的垃圾堆里,然后去过他的日子了。
祂看着陆子衔。
看着他那张终于开始动摇的脸。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恨意。
恨不得把他拆开、揉碎、吞进肚子里、锁进骨头缝里、让他再也不能“随手”把自己丢掉的。
与此同时,陈局长手里的探测仪数值飙涨。
屏幕上的数字像受了刺激,从三位数开始,四位、五位、六位,快得连刷新都跟不上。
警报声刚响了一个音节就被掐灭,仪器外壳发烫,裂缝从屏幕边缘蔓延到中央,整块面板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它不堪重负地碎了。
塑料、金属、芯片,所有材料在同一瞬间失去结构,从陈局长指缝里簌簌漏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几道被烫红的手指印。
没有仪器能测量祂,没有数字能定义祂,那根刻度尺,在祂出现的瞬间,就已经不存在了。
“跑——!!!”
陈局长的声音在厂房里炸开。
这是他这辈子喊得最大声的一次,声带被撕出了血,尾音劈成两半,像被人掐住喉咙的嘶鸣。
没有人能够打得过这种东西,能保全一个是一个。
但还是晚了。
祂只是从裂缝里站起来,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看脚边的王明远一眼。
可祂脚下地面开始变了。
水泥地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种黏稠的、流动的、似活物一样的深色。
实体的地面变成了变成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半流体血池,以一种极为迅速的速度朝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一片死寂。
赵强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大脑在喊“跑”,他的肌肉在喊“跑”,他这辈子所有的求生本能都在喊“跑”——但脚底仿佛生了根,每一寸肌肉都绷到发疼,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陈局长也动不了。他看见血池的边缘已经漫过他的靴尖,黏稠的液体顺着鞋面往上爬,像某种试探的、温热的血腥。
他闻到了着血池的腥气。
所有人都在血雨腥风的威压之下,被钉死在地面上。
就在这时,两人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
两人同时回头——陆子衔站在他们身后,手还没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前三寸停住的血池,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被钉在原地的特工,目光从那些发抖的肩膀、发白的嘴唇、发直的眼睛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看向陈局长和赵强,颇为疑惑地眨了眨眼。
“还愣着干嘛?”
两人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血池还在他们脚下蔓延,威压还在头顶压着,那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存在还在看着这边。
——而这个人,站在所有人都在发抖的地方,鞋面上连一滴血都没沾到,脸上连一丝紧张都找不到。
他甚至还在等人回答他的问题。
赵强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不抖了。
整个人都清醒了。
同时,他也彻底看清了血池中央,祂的抬手动作。
哗啦一声,血池惊涛骇浪。
“所有人撤退——!”
陈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强没有犹豫,一把扣住陆子衔的手腕,转身就跑。
陈局长的命令从来不会错。
陆子衔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向那片正在蔓延的血池:“陈局他——”
“走!”赵强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他让走就走!”
血池在他们脚下蔓延,黏稠的液体舔舐着靴底,每一步都要从那股吸力里拔出来。
赵强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手臂上的青筋浮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但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有人在喊“这边走”,声音被什么东西压得又扁又平。没有人哭,没有人尖叫,所有人都在执行同一个指令——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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