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告诉他那个坐在客厅里的、还活着的东西,已经不是人了。


    “那行,那这几天多吃点。”


    爷爷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红烧肉,他最爱吃的,“看你瘦的。”


    他坐在饭桌前,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的,甜的,肥的化在舌尖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是他最后一顿饭。


    后来他走了,去找那些邪阵,去找那些能帮他完成献祭的东西,去找那个能帮他<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力量。


    他告诉自己,等做完这些事就回来。


    等收容局毁了,等那些人都死了,等他不再是怪物了,就回来。


    回来陪爷爷下棋,回来吃红烧肉,回来把那盘没下完的棋下完。


    他没有回来。


    脊背弓到极限的时候,脊椎发出一声脆响,像折断的树枝。


    他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新长出来的肌肉太厚、太重,压在骨头上像灌了铅。


    整个人像一座正在解体的建筑,从内部开始碎裂。


    黏稠的、温热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地上,和血池混在一起分不清。


    王明远倒在地上,脑袋无意识看向厂房大门。


    门外面,再走几里路,就是青溪镇。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桌,桌上有一副没下完的棋。


    他答应过爷爷,过几天就回来。


    喉咙里最后那点像人的声音挤出来,含混的,破碎的,被犬齿和血沫搅得听不清——


    “爷……爷……”


    ……


    祂看都没看脚下早已失去理智的怪物,径直从旁边走过。


    祂兑现了承诺,对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王明远得到了足以毁掉收容局的力量。


    至于使用这力量的是人还是怪物,从来不在祂考虑的范围之内。


    祂朝厂房大门走去。


    步子不快,每一步却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血池在祂脚下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红海在摩西面前退潮。


    那个方向,有祂要找的人。


    三千年了,祂不想再等了。


    立柱下面,那个双手折断、靠在墙边的男人动了一下。


    陈局长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出血。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晃荡着,手指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个方向——看着祂走向大门,看着祂去追那些人。


    他咬着牙,用肩膀顶住立柱,把自己从墙上撕下来。


    后背离开混凝土的时候发出一声湿黏的闷响,血已经浸透了制服,和墙面粘在一起。


    他摔在地上,脸朝下,额头磕在血池边缘。


    腥气灌进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他用膝盖往前蹭。


    一寸。


    两寸。


    手臂用不上力,他就用肩膀,用肘,用下巴。


    血池在他身下晕开一片,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五米,三米,一米。


    祂的脚后跟就在他面前。


    陈局长张开嘴,咬住祂的裤腿。


    牙齿磕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已经没有力气咬得更紧了,只是含着那一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祂停下脚步,低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地上那个人的倒影——断了两只手,背后一片血泊,脸埋在血池边缘,嘴里咬着一角裤腿,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狗用尽最后的力气咬住拼命。


    祂收了收脚,没拽动。


    陈局长纹丝不动,气若游丝,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风穿过裂缝。


    “……不会让你……过去……”


    祂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局长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骨头,不是血管,是更深处的东西——是那层保护他不被自己能力吞噬的屏障,是那条隔离现实与想象的界线,是他作为觉醒者最后的底牌。


    他的异能叫“幻境具现化”。


    把想象变成现实,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代价是用过的想象永远不能再用,每次使用后对身体的负担都很重。


    制造的东西越复杂,越会伤害自身。


    因此他从不用它造大东西,只是偶尔在任务里变出一堵墙、一把枪、一个让污染物暂时失明的光球。


    他以前总是怕用多了,会把自己造没。


    但现在他不怕了。


    第32章 陆子衔VS邪神(三合一)


    空气开始震动。


    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在成形。


    陈局长身下的地面浮现出蓝色的光纹, 像电路板,像血管,像某种正在被编织的图案。


    光芒越来越亮, 从幽蓝变成湛蓝, 从湛蓝变成刺目的白。


    他开始咳嗽, 每咳一声,血就从嘴角涌出来, 落在光纹上,被吸收, 变成更亮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调到青溪镇那天, 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李队第一次出任务回来, 浑身是伤却笑着说“没事”, 想起赵强刚觉醒那会儿控制不住异能, 炸了半间训练室,被他罚跑了三十圈。


    想起小周第一次接触污染物时吓得腿软,是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


    想起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一个一个送出去的特工。


    想起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A级觉醒者,青溪镇收容局局长,听起来挺唬人, 其实就是个小地方的头儿,管着几十号人, 处理着那些大城市不屑于管的破事。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不会写什么报告, 不会讨好上面的人。


    他只会一件事——


    挡在所有同伴前面。


    光芒达到顶点的时候, 地面上浮现出六座炮台的轮廓。


    不是普通的炮台——是自动激光炮台, 全自动追踪,连发无间隙, 火力覆盖整个厂房大门。


    他在脑子里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东西,在梦里造过无数次这样的防线。


    此刻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想象里具现到现实里。


    第一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


    第二座炮台成形的时候,他的右手也失去了知觉。


    第三座,他的双腿没了。


    第四座,他的胸腔开始塌陷。


    第五座,他的视线模糊了。


    第六座——


    他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不需要人眼,只凭感觉他就可以瞄准。


    六座炮台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同一个方向,蓝色的充能光从底座蔓延到炮口,空气被电离,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躺在血泊里,嘴唇还在动。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需要听见。


    “……开火。”


    六道光柱同时亮起。


    整个厂房被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池在光芒中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柱交叉着打向祂所在的位置,打在祂身上,打在祂脚下,打在那扇祂要穿过的门上。


    陈局长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他不动了。


    已经失去视觉的他却恍然间看见一缕夺目的白光——


    ……


    ……


    ……


    邪神依旧走出了废弃工厂大门。


    六座激光炮台的光柱在祂身上同时炸开,蓝白色的光芒吞没了整个门口,空气被电离到发烫,混凝土在高温下融化又凝固,留下一地玻璃化的焦痕。炮台充能、发射、再充能、再发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把能摧毁的一切都摧毁了。


    祂从光里走出来,衣角被烧焦了一小片


    仅此而已。


    祂甚至没有回头。


    那六座炮台,耗尽一个A级觉醒者全部生命换来的火力覆盖,对祂来说,不过是一阵大了点的风。


    陈局长对祂的干扰,仿佛只是走路时鞋底蹭到的一粒沙。


    很快,祂就追上了陆子衔。


    那道身影从夜色中浮现,不急不缓,像散步一样踱到他们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的腥气,先于祂抵达。


    赵强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赵强心一横。


    他松开陆子衔的手腕,一把将他推向小周,力道大得陆子衔踉跄了两步,被小周一把扶住。


    “带他走!”


    赵强转身,面朝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得破了音:“赵哥!”


    赵强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连一秒钟都未必挡得住。


    但他需要那一秒钟。


    哪怕半秒,哪怕零点一秒——


    只要够小周拽着陆子衔拐过那个弯,只要够他们跑进那辆车的掩护里,只要能和总部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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