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哭。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收容局不会为他的死负责。
他们甚至不会记得他。
他只是计划里一个失败的编号,一张被划掉的数据,一份归档后就再也不会被翻开的报告。
所以他决定自己来。
他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他不是战斗人员,没有强大的异能,没有靠山,没有资源。但他有一件事是收容局不知道的——他知道怎么召唤污染物。那场实验把他变成了半人半污染物的怪物,也让他听见了深渊深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只要献祭足够的生命,只要凿穿足够深的裂缝,祂就能降临。
祂能帮他做任何事。
王明远不在乎那个“任何事”是什么。他只需要祂降临,只需要祂站在他这边,只需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乌云彻底吞没了月亮。
厂房里暗了一瞬。
等月光重新漏下来的时候,站在陆子衔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瘦削苍白的年轻人了。
王明远的脊背弓起,撑裂了作战服的背部缝线,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覆盖着短毛的皮肤。他的手指变长,指甲弯曲成爪,骨节粗大得不像人类。
脸也变了——颧骨更高,吻部前突,嘴唇包不住交错的犬齿,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道竖直的金色细缝。
他站在月光里,半人半狼,浑身散发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不用再藏的气息。
“看见我这副样子,”他居高临下开口,声音比以前更低了,带着胸腔的共振,“你还不逃吗?”
陆子衔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那个半人半狼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逃?”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逃什么?”
王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子衔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回来。
那些交错的犬齿、突出的骨节、布满黑色纹路的皮肤,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眼神和看一颗长歪的白菜没什么区别。
“你这副样子,”他顿了顿,“在收容局见过不少,比你难看的多了去了。”
他把黑曜从掌心移到肩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而且,”陆子衔把黑曜往肩头挪了挪,语气淡然,“你该不会认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吧?”
话音刚落,厂房四面八方同时亮了起来。
堪比太阳般刺目的聚光灯一排接一排亮起,雪白的光柱交叉着打在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光,又放下。
厂房外很快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几十个穿着灰色作战服的特工从各个方向涌入,有人端着武器封锁出口,有人架起设备扫描全场,有人蹲在制高点瞄准。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和武器上膛的机械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王明远站在原地,四周全是枪口。
陈局长和赵强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陆子衔面前。
“王明远,你已经被包围了。”
陈局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其他邪阵也早已被我们清除,请你立刻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赵强站在陈局长身后,不着痕迹地给陆子衔比了个“赞”。
三天前陆子衔提出“食人草情报里的六个邪阵是障眼法,真正的邪阵另有其地”的时候,他半信半疑——不是不信陆子衔,是觉得那幕后的人不至于这么能藏。
但他还是如实上报给了陈局长。
陈局长也是半信半疑。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搜查任务还是分派了下去。
接连三天,收容局的人没日没夜地翻遍了郊区每一寸可疑的土地,直到接到陆子衔消息的前一刻,才终于清除了另外八个邪阵。
此刻在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黑眼圈,赵强自己的眼睛也红得像兔子。
王明远慢慢放下挡光的手,环顾了一圈——那些枪口、那些聚光灯、那些藏在暗处的瞄准镜,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把目光落回陆子衔脸上。
那双红色的瞳孔被强光刺得缩成一条细缝,脸上却没有半点慌张。
他笑了起来,先是嘴角扯了扯,然后肩膀开始抖,最后整个人都在颤。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空转。
“哈……哈哈哈哈……来不及了……”
陈局长皱眉:“你笑什么?”
王明远笑够了,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水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笑意压回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是说,你们来不及了。”
他看向陈局长,又看向陆子衔,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阵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些阵本来就是给你们拆的。六个,八个,十个——拆多少个都无所谓。”
赵强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献祭早就完成了。”
王明远看着陆子衔,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烧到发白的、空洞的满足,“那些阵只是让祂注意到这里。真正让祂降临的,是你们的调查,是你们的追踪,是你们一个接一个地找到那些阵、拆掉它们、清空它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们每拆一个阵,深渊和现实之间的墙就薄一层!你们以为自己在阻止我,其实你们一直在帮我!每一次有人死在阵里,裂缝就深一寸;每一次你们拆掉一个阵,裂缝就宽一尺。你们清理掉的每一个污染物,都是献祭的一部分!”
“你们觉得献祭需要的是人命?”
他摇头,笑容变得扭曲,“不,献祭需要的是打开裂缝,人命只是引子。真正的燃料,是你们收容局的行动,是你们每一次靠近深渊、每一次接触污染物、每一次把现实和深渊之间的距离缩短一点点。”
赵强忍不住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王明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像人类的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这收容局欠我的。”
“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受到惩罚,不会有人追责,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他们只会继续做实验,继续用人命填那个无底洞,继续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怪物,然后轻描淡写地签一张死亡证明。”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在滴血:“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制造出来的怪物,会回来找他们。”
厂房里的灯忽然熄灭。
聚光灯的光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从刺目的雪白迅速泯灭。
手电筒、战术机甲上的照明模块、甚至枪械上微弱的指示灯,所有光源在同一瞬间消失,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们一个一个掐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像是埋了千年的泥土被翻开的腥气,一层一层地填满整个厂房。
空气变得很重。
——有什么东西更原始的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睁开眼睛。
霎时间,所有人的身体本能做出反应。
有人开始喘不上气,有人膝盖发软,有人手里的枪在抖。
像是深海里的鱼忽然被捞出海面,身体里外的压力差把每一寸皮肤都往外撑。
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同一件事——
快跑!!
赵强挡在陆子衔前面,后背紧绷得像一张弓,额角有汗,手臂上青筋浮起。
陈局长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目光死死盯着厂房深处那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地面骤然裂开。
像有人从地底用指甲划开一张皮,六道裂缝同时朝六个方向延伸,笔直,对称,在地面上刻出一个巨大的六芒星。
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从缝隙里往外渗,沿着纹路流淌,填满每一道沟壑。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铁锈的腥味,浓烈得近乎窒息。
六芒星的正中央,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搭在地面的边缘。
骨节分明,修长,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只手。
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来了!”
王明远看着那只手,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期待,是狂喜,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祂终于来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王明远的脊背深深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双手撑在两侧,像在迎接什么,又像在把自己献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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