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宠系统麻烦得要命。
不光要喂食, 还要洗澡、陪玩、清理栖息地。
每只宠物的食谱都不一样——有的吃腐肉, 有的喝岩浆, 有的需要定期吸收特定频率的电磁波。
他当时为了养好这些宠物,没少花时间。
这样想来,爆炸案里那个污染物,大概率就是他当年养过的某只宠物。
陆子衔闭上眼,在记忆里翻了一圈, 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他大概知道怎么抓到它了。
夜晚十点多,郊区。
月光被云层切成碎片, 稀稀拉拉地落在地上。
废弃厂房投下大片阴影, 杂草从裂开的水泥缝里疯长出来, 高过膝盖。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味, 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
一只满身是刺的球状生物从墙角窜出来, 悄无声息地钻进草丛。
它约莫篮球大小,浑身上下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尖刺, 每一根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在草丛里悉悉索索地移动,刺尖刮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草丛深处,一棵大白菜正瑟瑟发抖。
它的叶片肥厚翠绿,根部盘着几根细小的触手,正试图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逃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海胆”猛地一扑,尖刺扎进白菜的叶片,触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挥舞了几下,很快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它抱着那颗白菜,小口地舔了两口,并没有急着吃。
它叼着白菜,警惕地环顾四周——左边,右边,头顶的窗户,远处的围墙。确认没有动静,它才飞快地窜过一片开阔地,钻进废弃厂房的阴影里。
厂房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海胆”轻车熟路地穿过生锈的机器和倒塌的货架,一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才停下来。它把白菜放在地上,又竖起刺听了一会儿。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它终于放松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啃食白菜。
吃得专注而安静,像是在享用一顿难得的晚餐。
一个脚步声从它身后响起。
“海胆”的咀嚼停了。
它的身体微微绷紧,尖刺竖起,像一只被惊动的刺猬。它警觉地回头——
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
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
不同于刚才那副警惕凶狠的模样,“海胆”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它浑身的尖刺慢慢放下来,一根一根地,像收拢的伞骨。
那张圆滚滚的脸上,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人。
它认出他来了。
“竟然真的是你,黑曜。”
陆子衔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地上那只刺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黑曜,他玩游戏时收的第一只宠物。
那时候他刚摸到养宠系统,什么都不懂,在游戏地图里转了好几天才遇到这只长得像刺猬的小东西。
他给它取名叫黑曜,在它左后腿上套了一个定制黑环,特意调整了尺寸,怕影响它行动。后来他收了更强的宠物,黑曜出场的机会越来越少,但他一直没舍得把它从队伍里换掉。
不是因为它能打,是因为它是第一只。
而现在,那个刻着“快给我水”的黑环,成了他辨认凶手的证据。
陆子衔蹲下身,平视着那只刺球。
虽然是时隔三年的重逢,但黑曜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
它本能地缩成一团,尖刺全部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软毛。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不敢看他,盯着地面,像是在心虚。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了。”陆子衔蹲下身,声音很平,“毕竟是我设下陷阱引你出来的。”
他也没想到真的会成功。
三天前他开始在这片郊区投放那些触手白菜——黑曜在游戏里最爱的食物。
第一天被吃掉了,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他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它终于来了。
陆子衔伸手把黑曜拎起来,托在掌心。刺球的重量和记忆里差不多,还是那么轻,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告诉我,”他直视着那双黑豆眼,“是谁指使你的?”
黑曜的身体僵了一下,它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只是把脸埋进自己的刺里,发出细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陆子衔认识这个声音——是害怕,是抗拒,是不敢说。
“黑曜,”他又叫了一声,“这么长时间不见,就不知道谁是你主人了?”
刺球的颤抖停了一瞬,然后它慢慢抬起头,用那根最长的刺朝厂房深处的方向指了指。
陆子衔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厂房深处黑得像一口深井,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这里?”他问。
黑曜点了点头。
“现在?”
又点了点头。
“是谁?”
黑曜缩了缩脖子。它的刺尖又朝那个方向偏了偏,然后转回来,在陆子衔掌心里一笔一划地画了一个字。
作为B级污染物,黑曜的智商本就不低,加上陆子衔在游戏里又额外强化过它的各项数值。
那时候他闲着没事,偶尔心血来潮会教宠物们写字,找点乐子。
倒没想到有异能还能派上用场,
此刻那个字落在掌心,歪歪扭扭的,笔画生涩,像是很久没有写过了。
“王”。
陆子衔看着那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王大爷家门口,老槐树下,那个穿半旧外套的年轻人。
他说他叫王明远,是王大爷的孙子,刚毕业回来住几天。
皮肤有点黑,笑起来挺和气,握手的时候掌心有薄薄的茧。
那天早上他还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说有空一起下棋。
“啪啪啪——”
漆黑的厂房里响起突兀的掌声,一下一下。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王明远。
他比陆子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颊几乎没什么肉,整张脸像是一层薄皮绷在骨头上。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正常人该有的那种亮,是烧过了头、烧到发白的炭火,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温度。
他穿着一件收容局的旧式作战服,袖口和下摆都有烧灼的痕迹,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脖子,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纹的黑色纹路,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下颌。
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
他笑着看向陆子衔,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他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沙哑的、嗓子似被什么东西烧过的质感。
陆子衔起身看过去:“你认识我?”
“你可是‘人类之光’,谁不认识你?”
王明远笑了一声,话是好听的,语气却像淬了毒,每个字都带着刺,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刮过,不怎么友善。
陆子衔微微皱起眉。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第一次是食人草,现在是从连环邪阵案的凶手嘴里说出来的。听起来这个叫法只存在于污染物之间……等下。
“你是人类?”他问。
王明远阴恻恻地扯了一下嘴角:“姑且算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黑色纹路的手,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肢体,更像在看一件被用得破破烂烂的东西。
“如果不是收容局,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曾经是收容局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文员,坐办公室的,每天对着屏幕监测深渊数据,工资三千二,夜班餐补十五块。
他不冲锋陷阵,不直面污染物,甚至连枪都没摸过几次。
他只是盯着那些数字,等它们跳动的时候上报,然后等别人去处理。
半年前那个夜晚,深渊的裂缝开在了他面前。
他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来的时候,全身溃烂,只剩一口气。
不是活着,是等死。
他们把他送进了“觉醒者计划”的手术室——总部激进派的重点项目,一个用活人做实验、成功率不到一成的计划。
他不知道自己签过什么同意书,只知道清醒的时候躺在手术台上,疼到发疯的时候被绑在床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又被电击拉回来。
后来他终于“死”了。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他们把他推进停尸房,等着特殊处理。他在那里醒过来,改了看守的记忆,从那个地狱爬了出去。
他逃回老家,想见爷爷最后一面。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爷爷坐在藤椅上,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旁边是一副没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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