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个十七岁少年郎该有的模样,反倒像个历经世事磋磨、看过无数阴诡算计的老者,沉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老国公心口骤然一疼,他伸手想要像小时候那般揉揉他的脑袋,可面对这样的眼神手却停在了半空。
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是,短短一年而已,到底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变成这番模样?
“爷爷,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
第36章 笨蛋
“参见小少主。”
一个眉峰冷硬的中年男子立在暗影里, 他眉宇间好像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气场更是沉如寒渊,让人莫名不敢直视。
他就那么躬身站在那里, 却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而与他对视的一瞬间,程轶便明白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哪怕是上一世的他,这般强劲的对手也是很少见。
“他叫莫峥, 是陪了我半辈子的老家伙。”
老国公如此介绍道。
“你身边那个小家伙就是他训练出来的。”
程轶心头一跳。
此人竟是暗影的师父?
程破虎叹了口气,说起程轶不知道的故事。
莫峥是随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人,一开始只是他的贴身护卫,后来, 随着程破虎越爬越高, 莫峥便隐到了暗处做了他的贴身暗卫。
而为了保护家人,他让莫峥私下训练了一批死士,跟在程轶身边的暗影就是其中之一。
这批人个个都是暗卫中的高手,且对主人忠心耿耿。
可在安国公出事之后,程破虎心灰意冷, 也怕皇帝察觉出异常而给程家招来灾祸, 是以他决定解散这群人。
当然,暗影是个例外。
但莫峥跟了他几十年,早已把他当做一切,莫峥也知晓他的一切,死活不肯离开,因此便留了下来。
就在方才, 程轶将上一世当做一场梦讲给了老国公听。
从赐婚阴谋, 到大哥被活埋,再到大伯一家惨死, 到母亲被恶奴折磨至疯癫,昔日好友无一善终。
再到那几个皇子以及龙椅上那位所做丧尽天良之事,一桩桩、一件件,直至最后七皇子登顶,程家满门惨死,血流成河……
老国公听得目眦欲裂。
程轶却是越说头埋得越深,他背上仿佛压着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也抬不起头。
程轶根本不敢直视爷爷的眼睛。
他以为爷爷会责怪他为一己私欲葬送了整个程家,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可他唯独没想到,爷爷会心疼的揉着他的脑袋说:
“真是苦了你了。”
“那么多年一个人支撑着整个程家,一定很累吧。”
程轶不敢置信的抬头,正好对上爷爷满是心疼的湿润双眼。
爷爷眼里没有半分责备,有的只是一个老人对孙子满眼的心疼。
那一刻程轶终是没绷住落下泪来,他在爷爷面前失声痛哭。
此刻的他,仿佛才真的回到了十七岁,那个肆意洒脱,被亲人宠溺着长大的十七岁少年郎。
程破虎也终于明白,为何他的孙子会有这般大的变化,为何这孩子偶尔流露出的气场能让他心惊。
他也明白了这孩子眼底那化不开的沉重从何而来。
爷爷说:
“孩子,不管今后你要做什么,如何做,放手去做,爷爷就是你的后盾,整个程家都是你的后盾。”
老国公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一次,你不再是一个人。”
程轶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下来,直到这一刻,他仿佛才是真正的获得了重生。
从此刻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背负那承重的过往,他也不会再流一滴泪。
“以后,莫峥就跟着你了。”
“主人?”
“爷爷?”
两人都很诧异,老国公却不容置喙的摆个摆手。
“就这么决定了。”
显然,莫峥跟在程轶身边更有用,且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程轶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爷孙俩心里都很清楚,他们程家唯一条路可走。
而这条路将满是荆棘,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程轶给莫峥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将当年遣散之人都找回来。
莫峥虽担忧老主人,可他绝不会违抗老主人的命令,而程轶既是老国公认可之人,就有资格作为他的新主人。
莫峥领命离去后,程轶又提起吴管家的事。
爷孙俩一番商讨之后都有了猜测,程轶甚至对父亲当年的遭遇都有了怀疑,不过吴安既然能蛰伏那么多年,可见背后之人所图甚久。
如今当务之急是查清父亲的身体情况,吴安给他喂的究竟是毒还是……蛊。
在查清楚之前绝不可打草惊蛇。
老国公曾在北疆认识一个医术了得的乡野郎中,其医术极为精湛,只是行为举止有些怪异,脾气也古怪。
是以老国公将此事揽到了身上,让程轶放心去做别的。
随后,爷孙俩又是一番商讨密谋,程轶回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想到小夫郎怕是早就等急了,程轶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卫霄趁此时机说起昨日。
那林北骁竟还有脸以程轶好友自居前来侯府贺喜,可惜程轶早便交代过,是以他被拦在了门外。
程轶带着一群兄弟去接亲的时候,林北骁就躲在墙角死死盯着他们,那眼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
这辈子没有程轶,他很难从泥潭里爬出来,更别说爬至上一世那般高度。
不过程轶还是让人暂且盯着他,大事未成之前,一切潜在危险都必须排除在外。
七皇子也来了,也是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程轶一路将小夫郎拥在怀里,同乘一骑,羡煞旁人。
到了侯府下马都是程轶抱着下来的,当时现场热闹极了。
殊不知有人正躲在暗处羡慕嫉妒恨。
“公子,那七皇子似受了极大打击,回去的时候摇摇晃晃跟失了魂似的。”
“看来那七皇子对公子您可真是用情至深啊。”
卫霄忍不住感叹,结果下一秒他就僵住了,因为他收到了自家公子的死亡凝视。
“属下错了,请公子责罚。”
公子如今的气场真的很可怕。
程轶收回视线,“下不为例。”
“是。”
“继续派人盯着。”
“是。”
两人说话间,程轶已经来到苍隼居。
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夫郎,却没想到正好瞧见他家小夫郎在兵器架上兴致勃勃的挑着什么。
他先是挑了一把长剑,像模像样的耍了两下却发现太重了,于是换了一把刀。
然而那刀过于锋利,差点削掉他的头发,看得程轶一阵心惊胆战。
好在小夫郎很快放弃那把开了刃的刀,选择了一杆红缨枪。
可惜小夫郎身子娇小又不会武功,长枪一耍竟打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只听他哎哟一声捂住了头,下一秒程轶便已经飞身过去接住了长枪,否则他那脚免不得又要被砸一下。
“咦?你回来了。”
看到程轶,沈易忱不自觉露出惊喜。
在程轶的视线里,只觉得小夫郎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
似是打痛了,小夫郎眼泪都出来了,含在眼眶里水汪汪的,此刻惊喜的望着他可不就是亮晶晶的吗。
“打疼了没?”
程轶将长枪扔给卫霄,急忙查看小夫郎的后脑勺。
“没事没事,”沈易忱龇牙咧嘴的躲开,“一点都不疼。”
开玩笑,要是被砸一个大包岂不是更丢人。
程轶就知他逞强,在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
“笨蛋。”
沈易忱揉着脑袋不服气的憋嘴,可终究没好意思反驳,他方才确实笨死了。
这人怕不是要笑死了。
程轶却并未笑话他,只是将他拉至一旁。
“对这些感兴趣?”
沈易忱偷看了他一眼。
没有哪个哥儿会舞刀弄枪,大概也没有哪个男子会喜欢自己的夫郎舞刀弄枪吧。
可他从小被欺负怕了,每次被人摁着无法反抗的时候他都幻想自己若是有武功,将那群恶奴杂碎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模样。
见他低头不语,程轶便微微俯身凑近他,“想学吗?”
沈易忱惊愕抬头,微微张开的薄唇就那么从程轶鼻尖擦过。
那清晰的触感让两人都怔了一下,心底同时漾起一层涟漪。
沈易忱瞬间爆红了一张脸,霎时变得手足无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惊慌的后退两步,结果左脚绊右脚,差点跌了个屁股墩。
所幸程轶长臂一勾就勾住了他的细腰。
微微用力,又将人勾到身前。
“故意的也没事,”程轶失笑,“我们本就是夫夫,身体接触再正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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