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忧_圆不汤 > 第55页
    深夜,院门总算被敲响,回来的却不是爸爸,是一伙公职人员,为首的大概是父亲的领导,他面色哀伤对着家人鞠了一躬。


    说的话盖在雨幕中听不真切,沈知江又被安在屋里不让出,他透过漫天雨水,就见那人说完了话,随后深沉抿住嘴站立在雨中。


    几声崩溃的哭喊划开雨幕,他看见奶奶晕倒在雨里,妈妈和爷爷想拉她,人恍惚着使不上力,一齐跪坐下去。伞掉在脚边,倾盆雨下人眨眼功夫就浇了个透。


    他冲进雨里,没顾上问就要将人扛进屋。


    这一晚,他从妈妈断断续续的呢喃中知道:坝上出了意外,爸爸让水冲走了,尸身都找不到。


    因公牺牲,锦旗送进家门,第二天就被他扯下来——奶奶一看旗子就哭。


    清明节后一天,雨停了,水位开始往下掉,船重新回到江上,连绵数月的雨季终于结束了……


    爸爸的尸体还是没有找到。


    爸爸走了,妈妈没哭,她一遍遍擦着遗像,咬着唇擦,嘴唇咬破满嘴流血,她还是不肯哭,人却撑不住,病倒了。


    沈知江怕她和上次一样进那个小房间,抱着她一遍遍求,“妈妈,我还在…不要伤心,妈妈……”


    夜里,久病不起的妈妈突然下床走到他身边,一如当年他新生,轻轻刮了下他的脸。


    轻到沈知江以为是梦。


    抚恤金下来那天,妈妈病好了,带他去城里将那笔钱全存进银行,又继续回去教书了。


    沈知江那几个歪七扭八的清明果一直收着放进冰箱——他想着万一哪天爸爸回来,要和他抢吃呢。


    一个礼拜过去了,清明果冻地邦硬,外壳冻出一层厚霜,他天天无事拿出来看一眼,也不知看什么。


    一个月过去了,天气转热,他放了暑假成天坐在河堤上,就看江,平静无澜的江面。


    他想,这么平的水面,怎么就能带走人的性命呢。


    暑假结束了,妈妈没再教书,和父亲一样三天两头在外边,他知道妈妈出去不是去工作的。但所有人都瞒着他不说,妈妈也不说,人却很少再笑。


    冬天来了,江没有结冰,南方的江不结冰,还是那么静静流着。一阵不知道打哪来的风一吹,卷起一点点波纹,人站在岸边,就会被裹着水汽的风刺地一抖。


    马上要过新年,他在帮忙剪窗花,他房间一个,爷爷奶奶房间一个,妈妈房间一个……


    有人敲开家里的门,他还在剪。


    有人说,妈妈走了,在江边。喊老人去给妈妈收尸。


    他静默看过去,一个不留神剪刀划穿了手,血沾在剪纸上,一下就沉没在红色的纸面。


    大年初三,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盒下葬,两个坟包,一个埋盒子,一个埋那面锦旗。


    冰箱里躺了半年的清明果拿出来,连同腊肉、烧酒、生鱼…摆在墓前。


    沈知江跪在合葬墓中间,很重,很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这天后,沈知江没有爸爸妈妈了。


    爷爷奶奶本半白的头,一夜之间白个干净。因着他出生爷爷戒了好几年的旱烟重新拿出来,又叫爷爷叼在嘴里,一口搭一口地吸,这些年再没放下过。


    他录取通知下来那天,爷爷罕见扔了烟,直起常年劳作落病的腰,从园里一步步踱回院里,走一步将那通知书一抖,厚实的纸面一道痕迹也没留下。


    两个老人家欣喜摸他的头,摸他看书的眼睛,有才华的嘴,最后抱住,伏在他身上落了泪。


    爸妈走后,他们第一次落泪,沈知江久违地,当着他们的面落泪。


    十岁之后,他问的有关父母的问题再没得到过解答。


    妈妈为什么会死?爸爸到底是不是因为意外?他问,没人肯说。他于是年年初三上坟在墓前坐一天,说学校,说他的朋友,说奶奶养的哪只鸡最吵…


    同风说,同飘在风里的鞭炮碎屑说,也或许在同父母说。


    年年都以一句结尾,问了他就该走了:


    “为什么他们都不告诉我?”


    父母离世的第十五个年头,他得到了答案。


    姜易说,那年大雨,沈清奉命开闸蓄水,到了坝口才瞧见雨中湖里还停几艘船,叫他来的人催他快点,他急了:“湖里有人!放水会死人的!”


    那人拉他说给钱,说什么谁的安排让他听,他不管有的没的,害人的事他从不干。于是跑出操控室往湖面狂奔,暴雨打在脸上威力一点不比刀子小,他生捱着,边跑边挥手冲船上的人喊话:“回来——要开闸了!!快回来!”


    离得近的一艘小船开回来,船上垒了货物,一个小伙从舱里探出头,回以喊声,“啥——?”


    他解开岸边一叶捞垃圾的小舟,那里头被雨水盛了大半,人一上就左右摇晃。没功夫挑,他抄起桨往中心划,路过那小伙手往岸边一指,“要放水了,快回去。”


    说罢他要去通知另外的人,小舟行至离停船几米的位置,他正要喊,却听一声轰鸣——闸门开了,蓄了多日江水从坝口怒吼而出,眨眼翻涌至湖边。


    沈清,连同还在湖上的人,全都葬身于湖中。


    上面给的文书:货船违规停放,操作人员未行驱赶义务,至事故发生,沉重缅怀此次事故中壮烈牺牲的沈清同志。


    船员是姜家手下运货的,那年年关船工要求涨薪,姜易父亲不肯,双方僵持着,船工不给货,姜家也不松口。


    后面姜家将人传唤到湖上,就是为了借他父亲的手开闸至人死亡,这样他们既不需要赔付意外死亡金,还拉个替罪羊。


    只可惜他父亲宁可冒险救人也不愿听安排。


    所以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了闸门,连同他父亲一同埋葬在里面。


    卫蕊最先察觉不对,不归家是为了找证据。年前两天,她再一次回到江畔,远远看了一眼在堤上帮忙洗衣服的沈知江。


    没见他,寒风中卫蕊抹掉滴泪,转身欲走,却叫迎面驶来的车拿车角一撞,身子一个不稳倒进江里。


    她不会游泳的,这么多年在江边住着也没学会,人就在冬天刺骨的江水里挣扎两下,呛了水,很快没了动静,顺着水飘远了,飘到淹没父亲的湖里。


    大年初三下葬那天,姜家摒弃传三代的航线运输事业,转投新兴科技,过往的真相埋藏在不会开口的江里。


    巧的是,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盒送葬那天,姜忧跟着他的妈妈踏进了姜家……


    听完了,轻飘飘的几句话,落到江上连个波都划不开,落到沈知江耳朵里,像把他一并摁进了那年冬天的江里,他在水里看见了妈妈。


    如果那天他偷懒一会儿,偷懒抬起了头,会不会看见她……但他没有偷懒,他不可能偷懒,他想快点洗完好带奶奶回家。


    这样,沈知江错过了见她的最后一面。


    第48章 恨


    3,782字07-15


    沈知江是沉默着未发一言带姜忧回家的。他疲惫推开门,屋里灯没关,迎面桌上摆满了他亲手做的陶瓷小花——姜忧闻不了花粉。


    灯带围一圈,中央是他放置的蛋糕,他准备的戒指,他给姜忧做的一朵绒花,并蒂莲。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心里排练怎么顺其自然捂住姜忧的眼睛,怎么带他来这里,怎么开口。


    现在都不需要了,他们谁也不需要了。


    沈知江侧身越过姜忧,想先一步上前扯断灯带,但忘了他买的所有都是挑最好的,扯了半天也纹丝不动,淡粉色的光静静印在他手心,照出那道幼时被剪刀划穿留下的疤。


    沈知江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紧攥着那节灯带狠力一扯,桌上的东西霎时间全移了位。打开的戒指盒甩飞出去,抛出老远,正正好掉在姜忧脚边。


    灯光打在戒指上,闪地姜忧眼睛一涩,他根本不敢捡,他也不敢走过去抱沈知江,他心下只剩一个念头——怎么办,他和沈知江要怎么办。


    这瞬间这念头让他想哭。


    沈知江明明准备了所有,不出意外他们今天应该戴上对戒相拥亲吻,确认心意公开关系。


    但现在,什么都结束了,一切、所有、全都结束了。


    或许他们不该进这个门的。


    或许他们不该在那天的下午相遇。


    桌上的东西最终都进了垃圾桶,新买的垃圾桶,连垃圾袋都没来得及套。换作先前沈知江会懊恼自己的疏忽,但此刻他只顾把那些往里塞,分明都满出来了,他也全当看不见。


    陶瓷制的花摔断了,花茎成两半散在地上,他一抓,锋利的断面切出道口子,他仍旧视若无睹硬塞着,很快他的一双手被划破了,叫血盖满了。


    姜忧站定半天,终于是不忍他再作践下去,他扑到地上扯沈知江,眼里都是泪,倔强挂着不肯掉。


    他喊,“别这样,沈知江,不要这样。”


    见拉不动,他跪到沈知江身边,扬起巴掌要打自己,蓄了半天的泪一个没止住,断线似的往下掉,“你打我吧……你打我,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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