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忧_圆不汤 > 第56页
    他的手被沈知江拽住了,在半空中僵持着,残破的装饰物堆在脚边,房子里只剩姜忧低低的哭声。


    沈知江抬起满是血的手轻抚去他的泪水,咸味混着铁腥味在他鼻尖漫开。


    “到这个时候还得我来安慰你,姜忧,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他甩下姜忧的手,不顾手上的血污蒙起脸,人没哭,声音透出浓稠的疲惫,“你哭什么?哭我爹妈死的早?还是你想说我们现在是世仇了,让我不要怨恨你?”


    姜忧张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也实在没什么立场没什么道理去扯冠冕堂皇的话,任何话由他这个杀父仇人的儿子开口都没说服力,带着高高在上残忍假意的仁慈。


    沈知江大脑一片混沌,钝痛,从心脏蔓延到各处,像有个怪物在拉扯他全身的血管,痛感烧烫他的血液,毫不留情把他甩回十岁那年送双亲出殡的时候。


    合家团聚的新年日子,换作谁人看到死亡都是避之不及,他抱着盒子,有路过的小孩好奇张望是什么,被家长一把拽回,面上嫌晦气地走开。


    很短一条路,他感觉走了很久,怀里的骨灰重地快把他压进地里,好像怀里的真是母亲。


    沈知江茫然抬起一双眼,爷爷回头看他,他紧抱怀里的小盒,那阵沉重感消失,骨灰盒又是轻轻一个。


    人死后,就剩下这三四斤的灰,轻飘飘的,还没新生时来得重。


    沈知江放下手,眼皮上一块血渍,随着他眨眼间消失又出现,他周遭的空气都是痛苦万分的,就连掀起眼皮看姜忧都要用掉他大半力气。


    “我真感觉自己挺贱的,你知道我听你哥说完那些话先想的是什么吗?”


    他说话出气多进气少,随时要人一栽昏倒的样子。


    姜忧摇摇头,他不怎么敢看沈知江的眼睛,但一想到沈知江即便二人不体面到这步境地还是愿意直视自己,于是强迫着自己盯着他一双眼。


    “我在想,你的家人视人命于不顾,幸好你跑出来了,要不然哪天连你也不放过怎么办?”


    他看姜忧,看姜忧停止哭泣的眼,一双澄亮的眼属于他的爱人。


    为什么还要替我着想,姜忧合上眼,眼皮下汹涌万分,他竭尽全力抑制住想要涌出的眼泪。他真的不想再让沈知江擦去他的泪水了。


    沈知江突然自嘲地笑了声,“草......我纯一个大傻逼吧,自己爹妈都死了还想别的。难怪他俩都不托梦给我,估计看到我这个大孝子都气饱了。”


    姜忧睁开眼,“别这么说。”


    “姜忧你说我是不是贱的慌?”沈知江没由来的这股兴奋劲像是刺激太大疯掉了,他席地坐到姜忧身边,托着脸问,“宁愿带一个过皇家特供日子的少爷逃跑,我都不去想想自己爹妈当年咋没的,你说我是真的怕还是纯没当回事?”


    他脸上一抹苦笑难看地厉害,又掺着血,实在是活脱脱疯了的样子。


    听着是在说他自己,但话里话外都点着姜忧,姜忧回不了他,面上表情不免受伤些。


    沈知江没再说重话,事到如今除了感叹命运弄人,似乎也没别的力气怪怨什么。


    他瘫坐下来,长吁口气,积攒多年的委屈痛苦随那口气叹出来,在空中如有实质。


    沈知江的眼神是姜忧从未见过的,哀伤脆弱,似乎还有一触即灭的不舍。


    他在不舍什么,这个家?这个房子?还是姜忧。


    “去睡吧。”


    这一句话,终于抽干净沈知江所有的气力,说完他的手直直垂落在地上,就那么坐着不动了。


    姜忧看他无神的眼,起伏的胸膛,一张蒙满血迹的脸。他收回最后一滴摇摇欲坠的泪,喉头发紧,他拉沈知江一节小拇指,很轻很轻,沈知江手稍一偏就能挣脱。


    但他没有,任由姜忧拉着。


    “沈知江,我帮你...我帮你,帮你的父母,帮他们讨回公道......”


    提出这些,他不是要求得个原谅,他始终相信,以沈知江的为人,其父母必然也是极尽善良的人。


    姜忧凭本心做不到看这样的人被残害被诬陷,他是家族财富利益的受益者,在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理应同他们沆瀣一气。


    但如果给他选的机会,他从来不愿意踏进姜家的门,享不了荣华富贵那他就和普通人一样读书找工作上班,或许也会和沈知江一样租个房子养只小笨猫。


    沈知江盯着天花板没动静,听闻此言并没表态,只淡淡重复道:“去睡觉。”


    沉默蔓延,很长时间没人再开口,沈知江手上的血凝住,深红色地爬在指节上,他也没去管,任由手上温度从滚烫褪至冰凉。


    姜忧想,他大概是不会再和自己说话了,要是他不动,沈知江能僵在这里一晚上。


    他于是爬起来,当着沈知江的面进了房间,一进去他就后悔了。


    这个人连房间都是细致布置好的,床头挂了丝帘,床上垒了个小塔——大抱枕叠着小抱枕。


    因为姜忧睡觉总不老实,睡着睡着人就不在枕头上,要么抓沈知江的手臂垫,或者乱抓东西睡。那沈知江索性准备一堆抱枕,让他随时能抓到东西睡。


    他踢掉鞋上床,睡衣也没换,脸也不洗,就着泪水混血干在脸上钻进被子,他想着——不能睡,等沈知江上了床,他要再和他道歉一次。


    但沈知江的没给他道歉的机会,他或许也不需要姜忧的道歉,只在呆到腿发了麻人冷地直抖,他就呆滞地站起来,脱了外套,往沙发一趟,一盖,就当是要睡了。


    他还真睡着了,情绪泄出去脱了力睡得很快,梦里他回到父亲要出门那天,他们在包清明果。


    他看见沈清动了身,在梦里声嘶力竭喊老爸别出去别出去!可梦里的自己光笑不开口,急地他想上手拉亲爹,梦到这里就醒了。


    沈知江眨开眼,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了被子,早叫他的体温睡热了。


    他坐起来,眼眶莫名一酸想哭,想爸爸了,想妈妈了……人一想爸妈鼻头就堵,直想哭。


    但这些年沈知江早习惯了憋,别人同情他,他没哭,别人骂他没爹没妈,他也没哭。所以他只是想想,活动活动咬地发酸的牙,人就顺利喘出口气。


    窗帘没拉,一缕不知道哪个方向飘来灯光透进屋里,他一醒也就不好再睡,循着灯光愣愣往里看着。


    看见有人站在那张桌子边,他看见是姜忧,姜忧大半夜不睡不知道准备做什么,他问,“怎么了?”


    一开口他才觉着不对——自己的声音怎么哑成这个样子,差点以为家里进了只卡痰的公鸭。


    他分明记着自己没哭啊,难道说哀思过度也会影响嗓子吗?


    姜忧站着没动,他手里握着那盒对戒,像捧块烧红的烙铁,炙地他险些兜不住。


    他的声音也哑,俨然是偷偷哭过,“沈知江,你恨我吗?”


    答案他其实不那么想听,恨与不恨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立即死刑一个凌迟罢了。他问出来,是希望沈知江能有个发泄口,骂他几句揍他一顿会不会心情好一点。


    沈知江拉开被子哑然一会儿,很诚实地,“有点。”


    所谓爱屋及乌必然恨屋及乌,姜忧的父亲害死他爹妈,他恨他,恨意自然也绕不过与之有血缘的姜忧。


    虽然理智告诉他和姜忧没关系,姜忧也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可挣扎半天终究没法铁下心全盘接纳他,接纳这段关系。


    听到这个回答姜忧还是不可避免手抖了一下,明明在沈知江不肯和他同床就该想到的答案,经由他亲口说出来如一记重锤敲在心上,狠狠堵住他想继续说的口。


    夜色中,沈知江目光沉沉看着他,眸中感情复杂,他不知道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只听得轻飘飘一声叹息,沈知江问:


    “如果我说,我要给我爹妈报仇,要收集罪证重新翻案把你爸送进去,你会劝我别这样吗?”


    姜忧摇头。


    “我说过,我要帮你。”


    沈知江笑了,“大义灭亲啊你。”


    这瞬间横在二人中间的不止有这一小步距离,上一辈的恩怨摆着,他们谁也没法坦然面对。


    满屋狼籍中,沈知江轻声开口,“抱歉,晚上的时候我情绪有些失控。”


    他不清楚自己是在给这精心布置的屋子道歉还是姜忧,一句话抵不掉世仇,抵不过绊在他们之间的怨。


    姜忧站那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血迹还在。他想,沈知江真是个温良包子,都到这步田地还给他道歉,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早点睡。”姜忧抱着丝绒盒子,隔的远远的,执着地看着月下轮廓清晰的人,像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沈知江应了一声,目送他回去久久未动。


    有火在烧,烧地他难捱,烧地睡不着,沈知江想起妈妈领他第一次上学堂,想枯水期老爸带他在坝上参观……


    好多好多,曾经叫他埋藏深处的记忆全涌上来,他心里涨的慌,眼睛又流不出泪,就这么折磨自己半夜,到天际线隐有亮光,终于熬不住脑袋一歪栽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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