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躺下没多久，致嫃就收到了艾娃发来的消息：「调查结果已同步岑董。」
致嫃盯着屏幕上的“岑董”两个字看了几秒，思绪一点点沉了下来。半晌后，她抬眸看向赛音，淡声道：“调出明日医疗详细组织结构。”
“正在调取。”不过几个呼吸，一张庞大的组织架构图便在致嫃面前展开。
和她之前粗略了解的差不多，明日医疗的权力结构并不复杂。最高层是董事局，董事局主席岑矜之下，就是执行董事致嫃。
从职务上来说，原主已经站在了明日医疗实际经营层的最顶端。研发、医疗、下城、安全监察以及人事与身份管理等核心部门，原则上都在她的管理范围内。
赛音将各部门负责人的基本信息一并标注在了架构图上，其中最显眼的一项就是权限等级。
在整个明日医疗内部，拥有最高权限的人只有岑矜。
原主虽然身为执行董事，却只是三等公民。她在处理普通业务决策、项目审批和部门调度时不受影响，但一旦涉及高等级身份权限、神经协议、安全协议或者是部分受联邦限制的操作，她的个人授权便不再足够。
有些事项，必须由二等以上公民进行协同授权才能推进。
致嫃盯着架构图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若愚那次。当时她想要组织神经切断程序，赛音和操作员并没有因为她是执行董事就直接接受命令，反而，是等到何见微同时授权，程序才被正式更改。
看来，某些时候，二等公民这个身份比她执行董事的头衔更有用。
致嫃忍不住勾了下唇角，一时有些分不清，这个社会到底是先进，还是封建。
难道这个社会没有陈胜吴广吗？没有人举起枪，大喊“一等、二等宁有种乎”吗？
致嫃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视线却没有离开架构图。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明日医疗的行政体系里，并没有专属于高管的驾驶员岗位。
“岑矜没有司机吗？”致嫃问赛音。
“岑董日常座驾由天衡交通研发，型号为天衡·纵横四代。该型号为高等级无人驾驶行政悬浮车。”
无人驾驶？致嫃眉头蹙了蹙，又问：“我的呢？”
“你的座驾同样为天衡·纵横四代。但车辆交付时，你明确要求取消自动驾驶模块，天衡交通为此进行了人工驾驶适配。”
所以这个世界本来已经不需要司机了，原主非把自动驾驶拆了，又亲自挑了个边域兵团退役人员给自己开车，最后这个司机还差点把她杀了。
致嫃觉得自己又有点喘不上气，要不是赛音还在旁边盯着，她现在简直想掐住自己的人中，顺便想办法往前再穿几天，当面问问原主：“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花样作死害自己就算了，不要牵扯上我啊啊啊！”
“致嫃女士，对于新的座驾，您是否存在特殊要求？我可以将需求同步至行政事务部。”
要求？她能有什么要求。别再塞个能杀她的人进去就行。
致嫃沉默几秒：“换成和岑矜一样的配置，自动驾驶即可。”
“好的，需求已同步行政事务部。”
致嫃重新靠回床头，她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还没等她继续往下翻，腕上的终端再次亮起。
还是艾娃。
「董事，岑董冻结了自己对本案资料的修改权限、开放了近30个标准日中央安全协议调用记录、允许安监部核查她的零号项目访问记录，并且开放了与容音科技相关的往来记录。」
致嫃一条条看过去。
岑矜倒是配合，只是这种配合究竟是因为坦荡，还是因为早有准备？
她盯着那些记录看了一会儿，最终关掉屏幕，懒得多想。
·
在临床医疗中心又住了两个标准日，致嫃终于拿到了离院许可。
760时标以后，她站在明日医疗一层大厅，没有接受赛音安排车辆送她回公寓的建议。
上一次坐悬浮车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消。至少在新的无人驾驶悬浮车送到以前，她觉得自己的腿比较可信。
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叫她：“致嫃？”
她回过头。
何见微刚好下班，正从内部通道出来。看到她站在这里，对方径直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好了？”
“没死。”致嫃冷幽默了一把。
何见微笑了一声。
致嫃正准备问她11区那些被驳回的延期申请，周围原本零散的蓝色和绿色光标却忽然暗了下去。
下一秒，冷白色的光从大厅上方铺开。
何见微脚步一顿。
致嫃注意到她的反应，也跟着停下来，随后她就看见岑矜从大厅另一侧走了过来。
岑矜今天穿得很简单，与她们身上一样的白色制服，神情同样看不出喜怒。只是视线落在致嫃和何见微并肩而立的身影上时，眼底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见微，嫃嫃。”岑矜淡声。
“岑董。”何见微微微欠身。
致嫃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陌生。这是二等公民对一等公民的礼？还是生物机械部部长对董事局主席的礼？她用行吗？
想着之前见到岑矜的状态，致嫃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到底没有鞠躬，只是微微点头：“岑矜。”
岑矜果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唇角甚至轻轻弯了一下，她看向致嫃：“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致嫃还记得原主在面对岑矜时的人设，很是惜字如金。
“你的新车明天才能送到。”岑矜道，“今晚先坐我的车回去？”
致嫃看着她，岑矜的神情坦坦荡荡，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安监部重点核查的人。
“不用了。”致嫃摇头，“我和何部长还有事要说。”
“是吗？”岑矜的视线缓缓地落到一侧的何见微身上，语气也变得轻飘飘的。
何见微神色不变：“董事之前让我核查一批11区的数据，今天刚整理完，还没来得及汇报。”
“什么数据？”
何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致嫃看到了何见微神情中的为难，她稍稍上前半步，正好挡住岑矜的视线，直面岑矜这张漂亮却充斥着压迫感的面容，轻道：“岑矜。”
岑矜重新看向她。
“你应该清楚，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你。”致嫃毫不委婉地说。
岑矜垂眸看着她。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片刻，随后，她忽然说：“可你没有认定是我做的。”
致嫃没有说话。
“不是吗？”岑矜轻声问，靠近了她一步。
又来了，致嫃发现自己是真的不喜欢岑矜这样看着她，好像这个女人总能从她的沉默里读出点什么，她硬着头皮迎上对方的目光：“我只相信证据。”
岑矜看了她很久，最后却只是轻轻点头：“好，我不问了。”
转身之前，岑矜忽然又停了一下：“嫃嫃。”
“嗯？”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说完，她没有再停留，径直离开了明日医疗。
什么约定？
致嫃眉头瞬间皱起来。
她想追问，可等反应过来，岑矜已经走到了大厅之外。外面的风吹动她的长发，背影挺拔从容，怎么看都不像刚刚被怀疑参与刺杀的人。
致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眼看着致嫃一直望着岑矜的背影，何见微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致嫃，你和岑董……”
“我们怎么？”致嫃将视线转过来。
何见微看到致嫃的表情，原本的话咽了回去，她抬起手腕，将文件直接发送给了致嫃：“11区所有高风险适配者的延期申请都在里面，被驳回的我单独标出来了。你先看，有问题再找我。”
“你不一起讲？”
“下班时间了，明天再说。”何见微笑了笑，没再解释，转身离开。
致嫃站在原地，更莫名了。一个两个，都喜欢说一半，这个社会把话说清楚了是犯法吗？她懒得继续猜，让赛音调出步行路线，直接往公寓方向走。悬浮车什么的，还是太危险了。
走了一段，她忽然想起了之前被自己搁置的宏思。
致嫃顺手调出档案，原主先让若愚通过他的神经适配申请，最后却又亲自将申请驳回。
这件事她一直没想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致嫃沿着审批记录往下翻，很快发现，原主在驳回申请之后，还单独查看过宏思的家庭关联档案，一个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聿思】
【边域兵团第一特搜队】
【状态：阵亡】
致嫃脚步慢了下来，又是边域兵团。司机是边域兵团退役，宏思的姐姐聿思，也死在边域兵团。怎么最近碰到的人，全和那个地方有关系？
一直走到公寓，致嫃也没想出答案。
她进门以后继续往下翻，结果很快又发现了一条原主留下的私人备注：【申请被驳回，让他亲自来找我。】
致嫃无语，原主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明明走正常流程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先把人家的申请驳回，再让人私下来找她。
她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原主自己才是最大的地下交易商？每天都在薅明日医疗的羊毛？
致嫃越看越觉得头疼。
就在这时，艾娃的信息再次弹了出来：【未发现岑董本人直接访问11区执行名单。】
致嫃并不意外，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出现。
【异常访问所使用的临时授权码，生成于岑董个人权限域。但生成记录本身也经过覆盖，无法确认实际操作者。】
致嫃动作一顿，她重新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不是岑矜本人访问的，可那枚授权码，偏偏来自她的权限域。
查到这里，线索又断了。
致嫃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忽然有些想笑。
司机的身份被抹掉了，设备来源查不到，异常权限最终绕到了岑矜身上，真正的操作者却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记录里。
她清楚，就算去查了容音科技，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司机刺杀这条线，大概只能查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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