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晚上，不，按照这个世界的说法，应该是延夜。
1020时标，生物机械部值班的机械医师来到病房，重新替致嫃接好了腕部终端。确认接口运行正常后，对方没再多留，很快离开。
致嫃垂眸看着重新亮起来的个人终端，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她对这个世界知道得还是太少。
如果没有司机刺杀这件事，她现在更应该查的，大概是原主和宏思、若愚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比起原主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她显然还是更珍惜自己的小命。
先搞清楚为什么有人要杀她再说。
“致嫃女士，需要为您开启医疗隔离吗？”赛音适时出声。
“不用。”致嫃摇头，“把零号项目的资料重新调出来。”
“好的。”
话音落下，一道悬浮屏在她面前展开。从项目立项、风险评估，到一期试点、二期审批，大量文件按照时间与权限等级依次排列。
零号项目预计最终覆盖联邦近五千万人口，而目前推进的第二阶段，则主要落在下城第7、9与11医疗区。
数据量很大，换成一般人，大概光看目录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但致嫃到底做了这么多年产品，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从一堆满是废话的文件里抓重点。她直接跳过冗长的项目说明，点进最初的立项背景。
很快，她就明白了零号项目为什么会出现。
联邦发展了这么多年，上城始终只有六个核心区域，下城却在不断向外扩张。人口扩张得快，医疗资源却没有跟上。
以明日医疗为首的大型医疗、义体企业，核心医院和研发中心几乎全部集中在上城，在下城只有极少数官方服务点。与此同时，低等级公民进入上城又受到严格限制，大量下城居民根本无法获得稳定的正规医疗。
于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市场自然出现了。上城淘汰的义体、旧型号医疗设备，甚至拆解后的神经组件，会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下城。有人把这些东西挑出来，重新拼装、维修，再卖给当地的地下诊所。
短时间看，这的确填补了下城的医疗缺口。
可问题也随之出现。
上城使用的义体基本已经形成统一接口，神经适配协议也会随着版本更新同步调整；下城却完全不同。不同年代、不同厂商，甚至来源不明的义体被胡乱拼在同一个人身上。
接口不兼容只是最轻的问题。严重的神经适配排异会引发持续疼痛、运动失调，甚至会引起明显的情绪与认知异常。而偏偏，协议程序只覆盖到了第一二三等公民，也就是说下城是没有协议程序来实时观测每个居民的状态的。
项目报告里还单独列出了一项数据，下城近年来由神经适配异常引发的恶性暴力事件正在持续增加。
致嫃往后翻了两页，在今年，明日医疗正式启动零号项目。
项目目的并不复杂，只是为了同意下城现存义体的基础接口、神经适配协议与运行标准，让不同来源、不同年代的义体至少拥有一个最低的兼容标准。
第一期的试点落在第七区，最终适配通过率达到了93%，远高于联邦规定的80%的最低标准。也正因为如此，二期才会顺利获批，从第七区继续扩展到第九区与第十一区。
致嫃靠在床头，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她的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单从项目文件来说，零号项目算得上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它至少解决了下城长期混用旧义体带来的大量问题。
甚至根本不收费！
那司机为什么还会因为这件事想要杀她呢？
致嫃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脑子飞快地转着。
零号项目的确解决了一部分人的问题，可同时也牵动了另一部分人的利益。比如那帮倒卖上城淘汰义体、地下维修和非法适配赚钱的人，又或者这个项目根本没有报告上写得那么简单。
致嫃眯了眯眼睛，目光重新落在了93%上。
93%的通过率对联邦标准来说是很高的，但剩下的7%呢。零号项目的涉及至少5千万人，7%的话就是350万。
350万，这个数字单独拎出来看，的确很庞大。
致嫃重新点开11区的适配名单，她试图找寻到司机女儿，可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号，她选择了放弃。
“赛音，明天上班后让何见微来见我。”
赛音很快表示已经告知了何见微。
想到现在的时间，致嫃莫名有点心虚，可想到自己随时随地会被人杀死，又只能默默地对何见微说对不起。
·
次日360时标，何见微准时出现在了致嫃的病房门口。
致嫃注意到她肩头洇开了一小片水痕，目光不由在那里停了一瞬。
何见微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随手拿出手绢擦了擦：“本来昨天该下雨，气候局临时调整了降水计划，推到今天了。”
这个社会连下雨都统一调度？
致嫃心里感慨了一句，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直接问：“司机女儿的情况查到了吗？”
“查到了。”
何见微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调出文件投放到两人面前。
【c5-11-483区-09】
【登记区域：11区】
【民间称呼：小葵】
“她是五等公民。五等没有稳定个人身份，通常依附居住区域登记，上城一般统称区民。”何见微道，“这类人口档案并不完整，艾娃今天早上才把具体资料调出来。”
致嫃点了下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档案。
小葵很年轻，照片里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几岁，身形瘦削，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
但她的两条手臂都已经不见了。
肩部以下连接着一对明显能够看出年代感的机械义肢，银灰色外壳并没有做多少仿生处理，关节结构甚至直接裸露在外。
致嫃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向何见微。
何见微明白她的意思：“小葵幼年误入上城通行区，被防护电网击中，双臂神经严重损伤。为了保命，最后做了截肢。”
她将档案往后翻了一页：“现在使用的双臂义体，是四肢-承力一代。这个型号的神经适配一直有缺陷，170年就已经在上城全面停用。”
170年，也就是说，十七年前就已经被淘汰的东西，现在还装在这个女孩身上。
致嫃视线重新落回照片，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她接受零号项目的统一适配，风险等级是多少？”
何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致嫃抬眼：“很高？”
“高风险。”
“那一期93%的通过率里，她这种情况算最容易掉进剩下7%的那一类？”致嫃问。
何见微看着她，片刻后点了下头。
致嫃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床沿：“这种情况也必须参加？”
“原则上可以申请延期。”
原则上。
致嫃不自觉地勾了下唇角，这种话她以前上班的时候听得太多了。
“她申请了吗？”她问，“或者说，她父亲替她申请了吗？”
“申请过。”何见微将另一份文件调出来。
申请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c4-11-127782，申请内容则是：【请求暂缓c5-11-483区-09参与零号项目第二阶段神经接口统一适配。】
而文件最下方，一个醒目的红色标识已经给出了结果：【驳回】
致嫃盯着那两个字，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她闭了闭眼：“谁驳回的？”
不会又是原主吧？原主这一天到底都在干什么？不是驳回这个就是处理那个，最后麻烦全留给她收拾？凭啥！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申城？她宁愿和公司那群死gay互相mean，也不要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11区执行端自动驳回。”何见微的回答终于给了她睁眼的理由。
致嫃皱眉：“自动？”
“下城项目组设定了统一审核标准。”何见微将驳回理由放大，“小葵虽然属于高风险适配人群，但现有评估结果仍在项目允许范围内。”
屏幕上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文字：【综合风险处于可控区间，不满足延期条件。】
致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问：“一期适配失败的那7%，最后会怎么样？”
何见微沉默了一瞬，她语气平静地回复：“严重的神经适配紊乱会导致意识失控和暴力行为。必要情况下，治安署会进行武力干预。”
致嫃没有说话，她当然明白，零号项目本身就是为了这些最需要统一接口的人推行的。
如果所有高风险适配者都可以选择延期，那么这个项目的意义就会被削弱。毕竟，这些高风险适配者才是最需要接受改造的人。
对于一个覆盖数千万人的大型项目来说，93%的成功率已经足够漂亮了。于项目而言，失败率不过是区区7%。
可对注定失败的司机一家来说，却是100%。
如果是这样，致嫃是能够理解司机对她下杀手的动机的。毕竟在司机眼里，批准零号项目二阶段的人是她，项目进入11区也是她签的字。
致嫃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就在病房安静下来的时候，艾娃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没有寒暄，：“安监部在延夜期间恢复了一条异常访问记录。”
致嫃抬眼。
“事发前一个标准日，c4-11-127782曾经打开过一份《零号项目二阶段·11区首批执行名单》。”
致嫃眉头微蹙：“他有权限？”
“没有。”艾娃将权限记录放大，“这份文件属于董事局级内部资料。按照当前权限配置，能够直接调阅完整名单的人很少。”
她停顿了一下：“现有记录中，岑董拥有最高调阅权限。”
致嫃实在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兜兜转转，怎么又绕回岑矜身上了？
艾娃看着她，没有说话。
致嫃很快收起笑意：“访问来源呢？”
“还在追踪。只能确定死者本人没有正常调阅权限，这份名单是通过异常授权打开的。”
那就还不能说明还没彻底落到岑矜头上。
致嫃抬眼看向艾娃：“把目前的调查结果同步给岑矜。”
艾娃明显怔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致嫃明知道线索又一次指向岑矜，第一反应却是直接告诉本人。但她没有多问：“明白。”
艾娃很快离开，致嫃这才转头看向何见微：“见微。”
何见微抬眼。
“辛苦你把11区所有高风险适配者的延期申请重新整理一份给我。”致嫃顿了一下，“尤其是已经被驳回的。”
何见微眉梢轻挑：“严格来说，这是知弦的工作范围。”
“那就让知弦把资料给你。”致嫃看着她，语气没有什么变化，“我现在不想见更多人。”
何见微静了一瞬，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了致嫃几秒。
最后，她轻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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