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从第一份开始,逐页翻阅,看得很慢。但凡遇到籍贯异常、履历模糊、字迹前后可疑的,便单独搁在一旁,旁侧另置一册空白簿子,随手将可疑之处摘记下来。
那批档案少说也有数百份,一整日看下来,连十分之一都未翻完。萧兰因也不急,每日早出晚归,天边才擦亮便到了清吏司,司里当差的官员还没应卯,她已在库房里点起了灯。
一坐便是一整天,午间丫头们将饭菜送进库房,她就在堆满卷册的案角腾出一小块地方,扒拉几口便又翻起了下一份,筷子搁下时饭菜还冒着热气。
一连数日,礼部的官员轮流陪着她查阅,个个累得直不起腰,偏这位公主殿下神色始终专注,不曾有半分懈怠,那些陪审的官员也不好意思先告退,只得硬着头皮咬牙陪着。
到了第六日午后,萧兰因翻出一份乡试试卷时,手忽然顿住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先前看过的院试试卷重新抽出来,与这份乡试试卷并排摆在桌上,又从后头翻出会试试卷,三份摊在一处,逐字比对。
院试试卷上的字迹清隽工整,笔锋瘦而劲利。乡试试卷上的字乍一看与院试一脉相承,结字架势几乎如出一辙,可萧兰因反复看了几遍,还是看出了端倪,有几个字的收笔习惯不对。
院试试卷上衍字的末笔是顺势提锋出尖的,到了乡试试卷上,同一个字却多了个回锋顿笔的小动作。再看衍字旁边的之字,院试的捺脚舒展绵长,乡试的却收得急促了些,像是写字的人刻意模仿,却在落笔的轻重之间,露出了一丝不属于同一个人的痕迹。
而到了会试试卷,字迹便与乡试完全一致了,连那个回锋顿笔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再未变过。
萧兰因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试卷首行那三个字上。
顾衍。
顾行止的祖父。
她将三份试卷小心叠好搁在一旁,抬声唤来清吏司郎中:“把顾衍的所有档案全部调来。生平经历、仕途迁转、家世姻亲,一样都不能少。”
顾衍的档案不比其他人的薄。
此人一生履历堪称齐国道地文臣的范本:寒门出身,凉州籍贯,少年苦读,三试连捷,入仕后稳步迁转,历任翰林院编修、礼部主事、吏部员外郎,直至礼部侍郎。娶的是凉州望族之女,育有三子两女,长子顾洵承袭爵位,便是如今的文昭侯。
乍一看,滴水不漏。
但萧兰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档案中留存的所有顾衍亲笔批注、签押、书信,其字迹皆与会试试卷一致,无一例外。
也就是说,从乡试那年算起,往后数十年的字迹都是同一个人的。唯独院试那一份,是另一个人写的。
那个真正的顾衍,在院试之后,便不知去了何处。
而坐在这堆档案背后、一生仕途通达、儿孙满堂的“顾衍”,替代了他。
至于为何可以替换,要么是两人相貌相似,要么是顾家发现了却未声张,毕竟多了个麒麟儿,只会带着顾家更上一层。
当然,这一切只是萧兰因心中的一团疑影,尚无实证佐证。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查到顾衍的姻亲关系。三子两女,两个女儿分别嫁进了苏家和高家,两家都是手中握有兵权的武将世家。
萧兰因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一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前不久顾行止回京,文昭侯顾洵竟不让他进门。理由是顾行止执意投军,不走文官路子,有违顾家文传家风,为此不惜与亲生儿子断绝关系。
当时她只觉得这位侯爷脾气古怪,可如今细想,满京城的世家,哪个不是文武皆有子弟?便是开国以来以文学著称的书香门第,也不曾因为子侄投军便要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
季家就是最好的例子。当年因支持安王备受冷落,季家子弟不敢在朝中钻营,就连安国公也只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世子季霖不愿庸碌,便转投了军伍,一路调去了兵部。也未曾听说季家为此闹得天翻地覆。
文昭侯顾洵,仅因为儿子想从军,便连门都不让进?
有些反常。
况且,若当真如此反感武事武将,顾衍当年又为何偏偏将两个女儿嫁进了握有兵权的苏家和高家?岂不矛盾?
萧兰因合上档案,叫来沉绿,让她去给谢云舒传话,任务是彻查文昭侯府顾家的一切,生意往来、社交圈层、子侄去向。
谢云舒办事利落,不过一日,便整理了一档资料叫沉绿送了过来。
萧兰因仔细一看,心头一沉。
顾家在京城之外的产业,有几条商路,账面上记的是南下出货,货物也确实先往南运。可若仔细追溯中途的转手轨迹,哪家商号接的货,又转卖给谁,层层剥下去,最终都能摸到北方的边界。其中有几笔大额的皮货交易,接货的商号注册地就在北梁境内。
再行深查,证据如滚珠般一粒一粒落了出来。
文昭侯顾洵名下的一处私宅,地契上写的是旁人名字,但实际管事之人,是顾家的老仆。这处宅子的位置,离北梁使臣下榻的馆驿只有两条街。宅中出入之人,身份皆查不清楚,行踪诡秘。
萧兰因将所有线索串联,一条完整的链路浮出水面。
老文昭侯“顾衍”,极有可能才是那个北梁细作,不知他如何拿到了顾衍的户籍文书,冒名顶替参加科举。
齐国科考虽严,但验的是户籍文书。若户籍无误,考官便无由质疑,谁知人,换了。
此人入仕后隐忍蛰伏十余年,未曾传出一条情报,甚至连他自己娶的妻子都不知情。直到彻底扎了根,官位稳固,才开始暗中经营商路,将能接触到的机密通过暗线送回北梁。
三子两女,亦无一个是寻常姻亲,长子娶的是广陵郡公府孟家嫡女,次子娶了威远伯府苏家之女,三子娶的河东总兵之妹,虽远在边地,不算顶顶显贵,可河东恰在北疆边线之上。两个女儿则分别嫁进了苏家和高家,实打实的武将世家。
当年夺嫡之争,顾衍还与安王暗中有所勾连,只不过他没明着站队,安王最终落败,顾衍却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安王是否与北梁有更深的牵扯,也成了一个值得追查的问题。
而顾衍死后,接手这一切的人,便是如今的文昭侯,顾洵。
这一次,栽赃嫁祸裴家,大约就是顾洵的手笔。他猜到了事情有所暴露,便抢先抛出证据指向裴家,裴世安、裴谦入土多年,仅凭裴砚,难抵流言。
大概以为能一石二鸟,既除掉皇帝身边得力的人,又转移视线,保全自己。
沉重的卷宗被呈上御案,昭烈帝一页页翻过,最终啪地合上,久久默然。
于情于理,他不信裴家通敌,可那顾家的罪名,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顾氏祖孙功在社稷,满门清流,他心底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况顾行止北征凯旋,正居功首,谁能料到,这满门忠烈的背后,竟是藏匿数十年的北梁暗桩。
“拟旨。文昭侯顾洵通敌谋逆,即刻下狱,顾氏满门查封,候审发落。”
顾洵被拿获后,竟是供认不讳。
追忆往昔,他也曾意气风发,满腔皆是报国热血。奈何父亲临终前不仅将身世和盘托出,更以死相逼,要他接手那条暗线。他挣扎良久,终究还是一脚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梁国觊觎齐国疆土久矣,百思不得其解,论兵马强横,梁国铁骑远胜齐国,为何征战数十载,始终讨不到半点便宜?直至后来,才悟出道理,转而从内部瓦解齐国。
筹谋了这些年,卫家中计,苏家倾颓,眼看功成在即,未料齐国竟能绝地反击。
本欲借议和做最后一搏,谁料还是棋差一着。
如今回首,费尽心机大半辈子,致国不成国,家不成家,到头来竟斗不过几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他也累了。
顾洵既已认罪,便也没什么好审的了。
顾氏一门,自顾衍始,冒籍入仕,潜伏朝中凡数十年,暗通北梁,以商路为掩,传递军机,蓄谋逆乱。顾洵承其父业,结连安王,谋倾社稷。罪证俱在,顾洵判凌迟,追夺爵位,削去恩典,三族之内,顾衍所有直系斩首,旁系流放岭南。
唯顾行止虽为顾衍直系,然自幼不知情,且屡立战功,忠勇可嘉,念其与顾氏已无干系,准其除籍改姓,保留原职,以观后效。其母其妹,亦被特赦。
消息传出,举朝震惊。
安王府自是首当其冲,惶惶然深恐昭烈帝秋后算账。就连那一众北梁使臣,也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倒是身为和亲公主的燕华浓,显得比往日还要从容几分。自父王决意将她送去和亲那日起,她便注定只是颗棋子,如今不过是沦为弃子,有何分别?
顾行止闻讯只觉五雷轰顶。出安和驿,狂奔至御书房外,跪伏于地:“臣有罪。顾家既犯大逆,身为子弟,臣难逃其咎,请陛下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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