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烈帝居高临下:“北征一路,你出生入死,朕不疑你的忠心。况顾洵已不认你为子,你母亲妹妹亦在宣平侯府,那文昭侯府的罪名,牵连不到你头上。”


    顾行止抬头,眼底血丝遍布,哑声道:“臣愿再赴沙场,以功赎罪。”


    昭烈帝准奏。


    细作事泄,梁齐议和破灭。


    昭烈帝以此为名,正式向北梁兴师问罪。卫屿、顾行止挂帅北上,率武威营连战连捷,势不可挡。


    战事持续近一年。


    武威铁骑纵横北境,如入无人之境。卫屿冲锋陷阵,顾行止侧翼包抄,二人联手,将齐国军威推向了数十年的巅峰。


    齐军最终兵临北梁都城。北梁国君开城投降,愿为藩臣,岁岁纳贡。


    捷报入京,举国欢庆。但对昭烈帝而言,欢庆之余,还有一笔旧账要算。


    卫家昔年隐罪,终于被摆到了台面。


    当年武威营军饷被侵,卫承威填平亏空,贪墨赈灾银,尝到了甜头,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笔账,太上皇压下,昭烈帝也忍了许久。只因边患未除,按下不表。如今外患既除,再无顾忌。


    况江南数十万生民命丧,罪不容恕。


    昭烈帝下旨,卫承威致万民殒命,以凌迟处死。卫家削去国公爵位,满门废为庶人,诰命皆夺。


    圣旨抵达成国公府时,成国公卫守正未辩半分。


    这位在风沙边关厮杀了一辈子的老将,独自枯坐于空旷的正厅。他将那柄跟随自己数十年的旧剑横陈膝上,浑浊的双眼盯着堂上那块精忠报国的烫金匾额。枯瘦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冰凉的剑身,随即手起剑落,血溅当场,以死谢国。


    远在北境军营的卫屿,接到死讯时如遭重锤。


    他跪于帐中,默然良久。而后提起狼毫,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


    信中只陈两愿:其一,愿以此番伐梁之战功,宽宥卫家余众,免遭籍没流徙。其二,恳请留守边关,不问封赏,但愿执枪跨马,为国戍边。


    昭烈帝展信阅毕,准如所请。


    卫屿留镇北疆,顾行止回京复命后,昭烈帝另有任用。


    此时南境风云突变,旧将难当大任,加之卫承武受卫家牵连自请致仕,昭烈帝便有意调顾行止南下,接手防务。


    临行前夕,季霆提议众人同去京郊围场,权当是为顾行止饯行。


    这日围场秋高气爽,草色半青半黄。众人策马入林,箭镞破空之声不绝,收获颇丰。顾行止更是弓马娴熟,箭无虚发,亲手射杀了一头肥硕的黄鹿。


    歇脚营地内,鹿肉已被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香气四溢。顾行止割了几碗温热的鹿血,顺手递了一碗给裴砚。


    “这玩意儿大补,你整日窝在书房,也该补补。”


    裴砚盛情难却,接过碗饮尽。


    顾行止作势又要给萧兰因,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尖,顾行止见状只好作罢。


    鹿血入喉,不过片刻,裴砚便觉出一股燥热自腹中升起。顷刻间,他面色赤红,掌心滚烫,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异常。


    他蹙着眉走到溪边,掬起几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那股莫名的火气,却无济于事。


    萧兰因见他神色有异,悄然跟了过去。见那张原本清冷的面庞此刻通红一片,她脚步一顿。


    “有些燥,无妨,一会儿便好了。”裴砚声音沙哑,尽量维持着平日的镇定。


    萧兰因凝视着他的面色,目光落在他额角沁出的细密薄汗上,心底忽地升起一股惊悸。


    这种反应,太过熟悉。


    不在旁人身上,正是在她自己身上。


    当初她热毒发作时,症状与此一般无二,面赤、身热、口干、心焦难抑。


    她一直以为那是中了某种未解的迷香或药物,查探许久无果。如今看着裴砚喝下鹿血后的模样,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回府的第一件事,萧兰因便命沉绿去宫里走一趟,取来近几年的膳食单子。


    按宫里的规矩,膳房记档事无巨细,每日的一饮一啄、每味药膳的配方,都清清楚楚登记在册。


    沉绿将册子取来后,萧兰因对照着手边的医书,在关于温补的篇章里一条条地查对过去。


    鹿血,大热纯阳之物。


    阿胶,温补血气。


    红参,大补元气。


    还有羊肉、桂圆、红枣、当归……


    那些名字在她的视线里交叠。她惊觉,自己每日的膳食里,这些东西竟然从未断过。


    这哪里是普通的调养,分明是日积月累的猛药。


    而一手安排这一切的人,正是她的母后。


    目的也再简单不过,为了让她嫁出去。


    母后大约也猜到自己会怀疑,所以也没少故弄玄虚,干扰她的判断,就是笃定她不会往这每日都要用的一日三餐上头。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


    方御医当初那些所谓借男女之事疏解体内郁热,并非诓语。


    萧兰因面色微烫,不由得想起那夜裴砚饮下鹿血后,足足折腾了她整整一宿。


    第二日她累得腰肢酸软,几乎瘫软在床,而那位始作俑者却是一脸神清气爽,不显半点疲态。


    沉绿见主子这般情态,实在纳闷,不过是盯张膳食单子,怎么也能看得这般春心荡漾?心里不禁嘀咕,怕是自家公主魂儿早就飞到驸马那儿去了。


    自打驸马从牢里出来,夫妻俩的感情是越发蜜里调油了。见天儿往一块儿凑,连那衙门的公务似乎都变少了,有时白日的,这两口子也腻歪在一处,好不亲热。


    还没念叨完,便见驸马推门而入。沉绿识趣,赶忙退了出去。


    见她斜倚在软榻上,裴砚大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瞥见她今日读的书与往日大不相同,不由得好奇:“公主今日怎么不看话本子了?”


    “就不告诉你。”萧兰因面染红霞。她暗自思量,当初若非那热毒,自己断不会嫁给裴砚。直到如今,她也觉他与自己理想中的夫婿相去甚远,可真要让她换个旁人,她却又不舍得了。


    裴砚低笑一声,“不说就不说。”


    说罢手臂一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入怀中,二人共阅那卷医书。


    太上皇与太后回銮那日,萧兰因携裴砚入宫迎驾。


    二老在外游历三载,看着倒比离京那会还年轻了些。叙过礼,众人在殿内品茶闲聊。太后特地将萧兰因拉至身侧坐下,絮絮叨叨说着沿途见闻,忽然感慨了一句:“从前总替你这身子骨悬心,如今瞧着,倒是我们多虑了。你幼时那些调理的方子,哀家可是一味一味盯着太医院配的,严防出错。好在如今这底子养得扎实,哀家也终于能放心了。”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萧兰因追查热毒一事,她早从谢云舒处知晓,此时只怕这话听在女儿耳里,会生出不必要的猜忌。


    她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萧兰因的神色,见她波澜不惊,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又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只要你们夫妻二人同心,枝繁叶茂,我们做长辈的,也就安心了。”


    萧兰因只作没听出那话里的深意,温婉地笑了笑:“多谢母后费心。”


    不为别的,懒得计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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