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的脸埋在他胸口。梦都是假的,她都知道,何况他怎会被莫名其妙推上刑场,就是那一刀落下去的画面太真切,她才吓醒了。


    裴砚手掌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哄小孩似的。


    萧兰因起初还睁着眼,被他这么一下一下拍着,渐渐眼皮也沉了,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裴砚侧身躺着,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呼吸渐渐绵长。


    翌日天还没亮,萧兰因便觉出身侧有了动静。她微微侧过身去,由着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衣料窸窣声响了一阵,她听见他系好革带,又顿了一顿,大约是在确认什么没带,而后门轴轻响,脚步声远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裴砚到了户部,案上堆着各州府的税册,一摞挨着一摞。正翻到南直隶一处,数目对不上,他提笔在册旁批了个记号,准备回头细查。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秉正连通报都顾不上,径直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大人,出大事了。”


    裴砚握笔的手一顿,抬眸看他。


    周秉正语速极快:“不知是谁散播的流言,昨儿一夜功夫,全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说您祖父裴世安是北梁人,并非如族谱所记那般祖籍青州。更有人四处传抄,说您父亲裴谦生前与北梁有密信往来,通敌叛国。”


    裴砚握笔的手骤然收紧,半年了,他不知翻遍多少旧档、查了多少人的底细,至今未曾寻到半分头绪。


    如今倒好,这证据自己浮了上来,还正好落在他祖父和父亲头上。


    周秉正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已使人去查源头,可流言来路藏得极深,就突然从好几处茶楼、酒肆传出来了,根本追不实。眼下朝中已有人开始议论,风声怕是很快就会传到御前。”


    刚说完,堂外又起一阵骚动。


    数道脚步由远及近,裴砚起身,便见刑部差役将户部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之人正是承恩侯、刑部尚书谢执方。


    “驸马,陛下口谕,裴世安、裴谦涉嫌通敌,涉案人等即刻收押待审。裴砚系驸马之身,由本侯亲提,余人不得过问。”


    户部上下数十名官吏噤若寒蝉,有人悄悄别过脸,也有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纸堆里去。


    有想得深的,通敌大案按律该三法司会审,如今只交刑部独审,主审的又偏偏是国舅爷,这不明摆着,陛下到底还是信自家人。


    可密信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总不能凭空生出来的。


    就算驸马爷当真被蒙在鼓里,他祖父到底是北梁出身,骨血这东西……陛下心里,能不多想一层?


    裴砚整了整衣冠,绕过书案,行至阶前,端正跪下,神色平静得不合时宜。


    “臣裴砚,接旨。”


    起身后又朝承恩侯拱手一礼,“有劳侯爷。”


    谢执方道:“清者自清,此案,本侯自会查明。”


    说罢摆手,两名差役上前,将裴砚双手缚住,套上木枷。


    裴砚神色如常,迈步跟差役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消息传回公主府时, 萧兰因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佛手,听闻此事,剪刀落到枝上。


    她也懒得去捡, 转身就回了内室, 安排沉绿去备车, 换了一身进宫面圣的常服, 连多余的首饰都未戴, 便匆匆出了门。


    马车一路赶到宫门前,她估摸这个时辰皇兄应在御书房,换了辇轿往御书房赶, 正要下辇, 见顾行止从御书房出来。


    他也是一身刚进宫的打扮, 见了萧兰因, 快步迎上来, 先行了一礼。


    “公主也是来为驸马求情的?”


    萧兰因颔首:“你怎么来了?”


    顾行止叹了口气, 面色复杂:“今日之事,我总觉得与那帮北梁使臣脱不了干系。此前使团进京,我光盯着燕华浓, 没留意其他人有什么异常。若是我多留个心眼,兴许不至于此。方才我已向陛下请罪, 恳请陛下责罚。”


    萧兰因摇头:“倘若这帮人心怀鬼胎, 你防不胜防, 不必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顾行止苦笑:“任由他们兴风作浪, 终究是我失职。裴砚如今在牢中, 你放心,陛下安排的承恩侯提审,不会叫他吃苦。”


    萧兰因点头, 顾行止又宽慰了她两句,便先行告辞。


    萧兰因进了御书房时,昭烈帝正坐在案后揉眉心,手边搁着几本折子。


    见她进来,抬了抬手,免了她的礼:“行了,别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顾行止刚走,你也是来替驸马求情的?”


    萧兰因走上前:“皇兄猜对了一半,求情是其一。”


    “哦?那其二呢?”


    “其二,皇兄此前交给驸马的差事,查北梁细作,臣妹想接手。”


    昭烈帝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骄纵任性的妹妹。


    萧兰因不满道:“那北梁细作之事,皇兄为何宁可信外臣,也不曾跟我提过一个字?是觉得我身为女子,担不起这等社稷重任吗?”


    昭烈帝无奈叹气,指了指她:“你呀,何时变得这般牙尖嘴利?我哪里是不信你?你是我亲妹妹,若连你都不信,这天下还有何人值得我信?只不过这朝堂波诡云谲,我不想你沾染,你身为公主,只需享受荣华富贵,安稳一生便是。”


    萧兰因目光坦直地看着他:“可如今我没法坐视不理,那黑锅都扣到驸马头上了,裴家从驸马祖父辈算起,哪一个不是为了朝廷鞠躬尽瘁,若说他们说细作,北梁送他们来是给咱们大齐做牛马的吗?”


    昭烈帝被她逗笑,“你这丫头,放心,朕至始至终没疑过裴家,如今那流言对准他们,朕反而觉得是驸马已然接近真相,那细作按耐不住,才棋出险招。朕不顾朝臣反对,执意加封他为国公,针对他,不就是针对朕?那帮老臣已经递了好几道折子,明里暗里都在说朕识人不明。”


    萧兰因顺势道:“既是如此,臣妹更应接手,尽快查明真相。”


    昭烈帝看了她半晌,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纵容:“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准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你既揽了这差事,就不能半途而废,务必彻查到底,还驸马、裴家一个清白。”


    萧兰因正色行了一礼:“臣妹领命。”


    从御书房出来,萧兰因径直去了刑部大牢。


    被狱卒领着,穿过幽深的甬道,直至深处的一间牢房。


    隔着栅栏,她看到了裴砚。


    他并未如她预想那般狼狈,身上也没半点刑讯逼供留下的血痕。


    见萧兰因进来,裴砚眉头一紧,从矮榻上起身,快步走到栅栏前。


    “公主怎么来了?此处阴寒,你身子金贵,不宜久留。”


    “我不放心。”萧兰因隔着栅栏,握住他伸来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们……没对你用刑?”


    “没有。”裴砚摇了摇头,目光柔和,“承恩侯到底是你舅舅,对我也爱屋及乌,特意吩咐了不许刁难。这桩事查清了自然会放我出去,我已经把我查的那些都告诉了承恩侯。”


    萧兰因颔首。除了裴砚外,舅舅大约是皇兄最信得过的,所以才安排他接手此事。


    “我跟皇兄说了,你先前的那案子交给我。”萧兰因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等我把它查个底朝天,接你回家。”


    裴砚笑道:“我自是相信公主,先前在江宁,也多亏公主,才这么顺利将赵秉忠捉拿归案。”又对萧兰因交代道:“我最近在礼部查朝中那些重臣的档案,也不知是不是被我找对了方向,公主也去看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萧兰因颔首,出了刑部大牢,便往礼部赶去。


    刑部衙门与都察院、大理寺同在皇城西侧,相距不远,合称“三法司”,礼部则与翰林院、国子监相毗邻,坐落在皇城东侧。一西一东,横穿大半个皇城。萧兰因坐在车厢里,也无心合眼歇息,只撩了车帘催车夫快些赶路。


    到了礼部,承恩侯竟也在。见萧兰因过来,他迎上前,领着她径直往仪制清吏司的存档处去了。显然裴砚下狱之后,他这边也没闲着。


    “驸马先前说,他在查在朝二十年往上的重臣档案。”承恩侯边走边道,“公主觉得呢?是从这个年头查起,还是……”


    萧兰因想起那则流言。为何非说驸马祖父是北梁人,而不再往前?分明裴家在那之前已在京城落脚,也早有子弟在朝中为官,只是官职微末罢了。这话的意味,仿佛在暗示裴砚的祖父并非裴家真正的子弟,而是中途才顶替进来的。


    沉吟片刻,道:“先查驸马祖父裴世安同一年入朝为官的那批人。完整科考档案,全部调出来。”


    承恩侯微怔,随即颔首,转身吩咐一旁的郎中去办。


    郎中也不敢多问,当即吩咐司内所有人手去搬取档案。不多时,整座库房里摊满了发黄的卷册,从桌上到椅上,再到临时支的几块门板上,铺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干涩发脆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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